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74)

  “你总算想明白了。”李盛武靠回椅背里,他望着侯季,目光里那层沉沉的幽暗淡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近乎嘉许的东西,“卢远这个人,本王比你看得透。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多年,守的不是李家的江山,守的是狼牙关外面那几百万百姓的性命。他可以把我的信扣在案头,也可以回头写一封密折告诉陛下他截了一封信但暂未呈送——只要他在折子里写一句‘恐打草惊蛇以安北境’,陛下便不会怪他。他在用他自己那点体面替我留了台阶,我承他这个情。”

  侯季点了点头,可眉头却未完全展开。“可王爷,信的内容终究是落在了卢远手里。他今日不呈,明日不呈,未必后日也不呈。北境各部族的首领与王爷之间的往来,只要卢远有心,他迟早能破译出全貌来。这笔账,始终是悬在王爷头顶的一柄刀。”

  李盛武没有答话。他望着墙上那幅舆图,目光从北境慢慢移到南疆,又从中原慢慢挪回盛都——盛都的那个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圆,圆心里写着“皇宫”两个字,两个字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那柄刀悬着,便让它悬着。”李盛武终于说,“卢远手里有刀,本王手里也有刀。他手里那把刀叫‘忠义’,本王手里这把刀叫‘时日’。忠义是磨不快的,时日却一天一天在走——走得久了,什么事情都会变。

  “北境那封信的事,不要再派人去卢远那里打听了。”他背着身对侯季说,“暗探撤回来,把人都调去南疆,卢远那里自然有人替我们传信。定边军的招募要再快一些,秋日之前务必满额;界阳山的铁矿要加紧开采,打出来的铁先囤在深山里,不要急着往外出;那条秘径,你亲自带人再走一遍,画一份清楚的地形图来,标出每一处能设卡、能伏击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另外——京城里咱们那几颗钉子的位置,你心里要有数。到了该动的时候,不能有半分犹豫。”

  侯季从绣墩上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稳:“属下明白。南疆的事属下即刻去办,北境那边请王爷宽心,属下不会再派人去碰卢远的巡哨。”

  李盛武没有回头,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去办自己的事了。临了又加了一句:“带着环儿一起去,不要被人发现。”侯季退出书房,轻轻合拢了门。暗室里便只剩李盛武一个人了,还有那幅巨大的舆图,和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信被卢远截了,这条线断了,他并不慌张——他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线都压在同一个局里。北境断了一条线,可以再起一条,南疆还有一条线;卢远扣了一封信,界阳山里还藏着一座铁矿。棋局还长,长到足够他在盛都这棋盘上再落几十颗子。

  可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侯季方才说的那句话——“信函此刻应是在卢远的案头”。卢远现在正看着那封信吧,那个在北境风沙里守了二十多年的老将,此刻大约正坐在狼牙关的帅帐里,对着那一页薄薄的纸、几行密密的字,一口一口地喝着已经凉了的茶,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南方,望向盛都的方向。他在想什么?他会在想——定王李盛武,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盛武将那枚棋子搁回盒中。他闭上眼,靠在椅背里,心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位置背后的东西?他有时候也分不清了。可分不清也不要紧,棋已经开局了,子已经落下去了,到了这个时候,想不想得清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秋日之前。”他对自己说。嘴角上扬起一抹阴冷的笑。

  第53章 才具千钧,能者多劳

  坤翊宫的暮色来得比别处慢一些。碧桃进殿禀报的时候,崔菀正伏在大案之前,手里握着一管细狼毫,逐字逐句地审阅六局二十四司所呈的条陈。

  "娘娘,陛下遣了曹总管过来,人现在殿外候着呢。"碧桃站在殿门口通传,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崔菀听清又不至于惊着她笔下正在斟酌的字句。

  崔菀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吧。"

  这时萱儿正端着刚从小厨房出锅的芙蓉汤进来小心翼翼地绕过书案,将汤碗搁在案角那只垫了素锦的托盘里,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目光却忍不住往殿门口瞟了一眼。

  曹经躬着身走进来。他双手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面上摞着一叠奏疏,摞得整整齐齐的,约莫十来本,他走到殿中,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腰弯得更低了些:"老奴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崔菀这才将手中的细狼毫搁回笔架上,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曹经端正捧着的托盘上。

  "曹总管免礼。"崔菀说,"碧桃,将曹总管手上的折子接过来。"

  碧桃应声上前,双手接过曹经手中的托盘,那托盘入手时沉甸甸的。

  曹经直起身子,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拱了拱手,又躬了一下身,方才开口道:"娘娘,陛下命老奴来跟您说一声,中政殿那边还有些军政要处理,晚膳会晚些时候来,让娘娘您饿了就先吃,不必等。陛下说这话时还特意嘱咐老奴,说娘娘您近来胃口不大好,若饿过了头容易胃疼,让您千万别为了等她把晚膳拖到太晚。"

  崔菀听了这后半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李钰那人批起折子来自己都能忘了吃喝,倒惦记着她会不会饿过头胃疼——这叫什么道理?可她心里那根细细的弦还是被这句话拨了一下,荡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来。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平地应道:"本宫知道了。陛下可还有其他话让总管代传?"

  曹经听了这句问话,面上便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了然。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刚放下的奏疏上,眯了眯眼,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说——"他清了清嗓子,将嗓音拔高了半度,学着李钰平日里说话时那种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促狭的调子,"娘娘才具千钧,陛下她自己身体初愈,却也不能懈怠了朝政,所以自己个儿拣了些处理,老奴送过来的这些,便请皇后娘娘'能者多劳些,代为分拣批阅一二。"

  他这一学,连语调里那一丝拿腔拿调的神气都带上了几分。崔菀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弯。

  "就这些?"她问,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曹经躬了躬身:"禀娘娘,就这些。

  这人当真是越发狡黠了,连偷懒都偷得弯弯绕绕,冠冕堂皇的。崔菀心里揶揄了一下李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了。

  "曹总管不急着回去复命吧?"她问,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闲话家常一般的随意。

  曹经微微一怔,旋即答道:"禀娘娘,不急。陛下现下正与裴统领在中政殿议事,看那架式没个半个时辰散不了。陛下议事时惯常不许人在殿内伺候,连茶都是自己斟的,老奴等便只能在廊下候着,回去早了也是干站着。"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娘娘有什么话要问老奴,老奴有的是工夫,娘娘尽管说。"

  "那曹总管稍留片刻,本宫有些小事想问问,耽搁不了总管多少时候。"

  "是娘娘。"

  中政殿

  中政殿的灯火比坤翊宫亮得多,将整个殿宇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可此刻殿中所有伺候的宫人都被屏退了,连廊下值夜的小内侍都退到了中政殿的院门之外。

  李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疏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她搁下笔,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抬起手来揉按着太阳穴,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睁开眼时目光微微有些涣散,片刻之后才重新聚拢起来,落在阶下那个笔直站着的身影上。

  裴新皓立在阶下,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新皓。"李钰开口了,声音从方才批折子的沉压里浮上来一些,带着一点松快下来的尾音。

  "陛下。"裴新皓拱手行礼,腰弯下去三分,动作干净利落,双手在额前一交便收回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

  "朕让你办的几件事,如何了?"李钰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角,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她走到离裴新皓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敷衍的审视。

  裴新皓直起身来,微微侧过身,将脸朝向李钰的方向,开口时声音压得很稳:"禀陛下,臣已命一支金鳞暗卫去寻陛下所需之人,还需要些时日。”

  "抓紧些。"李钰说,声音不高,"必须在秋日前。虽是另外一手准备,也务必不要有疏漏。朕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八九不离十。”

  裴新皓的腰又弯下去一分:"臣明白。臣即刻飞鸽传书,秋日之前,必寻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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