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李钰站起身来,“儿臣今日扰母后清修了。改日再来陪母后说话。”
太文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层复杂的神色已经敛去了,只剩下一片温温的、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慈和。“去吧。”她说,“回去早些歇着,夜里的风凉,别在窗边坐着看折子看到太晚。”
李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太后正低头看着那卷经书,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她侧脸上,将她鬓边那几缕银白的发丝照得亮亮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李钰却觉得那平静的面具底下压着一千句没说出来的话,沉沉地、密密地垒着。
她转身走出了仪和宫。
她走回坤翊宫时,崔菀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几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钰脸上停了一瞬,便什么也没问,只朝她伸出手来。李钰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手心贴着手心,感觉到崔菀指尖的微凉和掌心里薄薄的细汗。
“母后说什么了?”崔菀问,声音很轻。
李钰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了一会儿眼。“没什么,”她说,“就是说了些母后该说的话。”
崔菀没有再追问。她把那几本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碟桂花糕搁在李钰手边。“刚做的,还温着。”她说,“你早上去仪和宫之前没吃什么东西,先垫垫。”
李钰睁开眼,看着那碟桂花糕——糕面切得齐齐整整,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来,和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混在一起,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心儿,”她含着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批那些折子的时候,用我的笔,行么?朱批的字,你给我留一栏空着,我回来填。”
崔菀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了然。她没有多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李钰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声“好”。
她闭上眼,心想太后那没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去问。有些话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路走过去了就不能回头。而她既然选了这条路,便只能牵着手里这只温热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
第52章 暗室谋,昔日友
定王府书房暗室内李盛武坐在书案后面那张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出神。
侯季在门口站了一息,将门合拢,又落了门闩。他走近书案,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据暗探报,我们给北境送去的信被卢远的巡哨轻骑给截了。”侯季微微抬眼,带着一种审慎的、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落在李盛武身上。他继续道,“信函此刻应是在卢远的案头。那封信虽用了密语,可若卢远有心破译,以他在北境二十多年的阅历,怕是瞒不了太久。卢远若将信中所涉内容尽数上奏陛下——恐对王爷不利。”
他这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盛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腹摩挲着那枚黑玉棋子的边缘。
“侯先生说完了?”李盛武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痛痒的事,连语调都没怎么起伏。:“说完了便坐下说话。站着干什么,这里又没有旁人。”
侯季依言在书案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王爷,”侯季斟酌着开口,“信被截一事,若处置不当,便不止是北境一条线断了的问题。卢远此人虽远在边关,可他与陛下之间似乎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前些日子陛下刚给了他临机权,他得了这个权,第一件事便是加强了巡哨的密度——我们的人送信走的那条道,从前是卢远巡哨的盲区,他竟能在一个月之内把盲区补上,可见此人用兵之细、之密。”他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卢远若破译了那封信,知道王爷在北境各部的布置,他一道密折送到盛都,陛下面前,王爷便失了先手。”
李盛武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没有看侯季,而是仍旧望着墙上的舆图,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和关隘的疆域——北境、南疆、中原、盛都,都在那一张纸上,被朱笔圈出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圆。
“侯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仍是不疾不徐的。
“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事事都要问我‘如何安置’?”他转过脸来,目光终于落在侯季脸上,我问你,卢远的巡哨截了信,他有没有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盛都来?”
侯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暗探回报说,卢远将信留在了案头,暂无送出之举。”
“这便是了。”李盛武道,“卢远若真想告我,他截信当日便能飞马送出去。他不送,便是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没有立刻呈到御前,这件事便还有余地。你方才一进门便是一副天塌下来的神色,倒叫本王觉得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几句密语,是你侯季的项上人头了。”
侯季的面色微微一白。他垂下眼,“王爷教训得是。是属下失态了。”他说,“那依王爷之见,北境那边,我们眼下该如何?”
李盛武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两声响,不重。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那幅舆图前,仰头看着南疆那一片被标注为“林州”的区域。舆图上林州以南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他用指尖在那片山脉上点了一下,点了之后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按着。
“南疆那边,”他开口了,声音换了一个方向,像是从北境那个困局里绕了开去,绕到了一条更远的道上,“定边军的招募如何了?前次你说已经开了头,如今到了什么地步?”
侯季跟着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停下,也望着那片舆图。他听见李盛武问南疆的事,心里便明镜似的——王爷这是要把北境那封信的阴影用别的事情压下去,可他也清楚,王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转换话题,南疆那盘棋,恐怕才是王爷真正在意的底牌。
“王爷放心,”侯季答道,声音比方才说得信被截时镇定了几分,“所招募之数已过半,都已秘密安置在深林中操练。选的皆是林州、定州当地的山民和猎户,这些人惯于在林间行走,熟悉地形,体格也结实,比从军户中抽调的人好用。我们在林州境内的三处暗桩轮流供应粮秣器械,每半月换一次点,尽量不惊动地方官府。”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李盛武的侧脸上,“另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我们的人在相连林州界阳山发现一处铁矿,藏得很深,矿脉隐在山腹里头,从外面看不出来。已经着人加紧开采了,第一批矿石上个月出了山,试炼的铁成色不错,打出来的刀条比兵部发的制式腰刀还锋利三分。”
李盛武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界阳山,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南疆与林州交界的界阳山,山势险峻,林木蓊郁,官府向来不怎么往那个方向去——山里没有赋税可收,也没有大族聚居,只有零零星星的猎户和采药人散落在山坳里。把铁矿开在那里,确实是一个不易被发觉的去处。
“半数,”李盛武道,声音里有了一层沉吟的味道,“离我们当初议定的数目还差多少?”
“还差约五千,若按眼下的招募速度,入秋之前便可补满。”侯季答道,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上林州以南、定州以西那片用绿笔勾了边的区域,“而且王爷请看,此处——定州西境与南诏交界的那一段山道,属下已经派人探过三次,确认了一条可容辎重通行的秘径。若将来定边军全数合融成军之后要从南疆北上,不必走官道,翻过两座山梁便能绕开胶州府的关卡,直插云州腹地,定州周边地势虽平坦,然有迷雾,沼泽作为天然屏障,待我们取得腹地便是进可攻,退可守,直指盛都,大事可成。”
“侯季,你把每一步都想得很细。”李盛武道,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椅子被他坐下去时压出“嘎”的一声细响,“招募、操练、粮秣、铁矿、秘径,你都替本王盯着了,比我想的还要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侯季也跟着坐回绣墩上,双手重新搁回膝上:“请王爷明示。”
“你方才说,卢远截了那封信,把信留在了案头,没有送出去。”李盛武拿起方才那枚黑玉棋子,又放下了,指尖在光滑的棋面上来回摩挲着,“那本王问你,卢远为何不送?他若真的忠心耿耿,见了那封信里提及北境各部族与我往来的内容,便该立刻八百里加急呈到御前,痛陈定王李盛武与外藩暗通款曲,有谋逆之实。他不送,你说他是为何?”
侯季沉默了一息。烛火跳了一下,“卢远……与王爷之间,并无私交。”他慢慢地说,“可卢远在北境二十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北境那些部族首领的脾气——若王爷的信被捅到了御前,陛下震怒之下彻查北境各部,那些部族受了牵连,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届时北境一乱,狼牙关便首当其冲。”他抬起眼来,“卢远不送信,不是要替王爷遮掩,他是在护北境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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