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了许久,眉间的纹路愈发深了。她将折子搁下,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旁边另一本折子上——那是崔菀的批注。李钰垂眼去看,只见崔菀在卢远折子旁注了几行字:“狼牙关外百里,地多砂碛,水草不丰,十二万大军屯驻月余,粮草转运必为巨耗。彼以轮换滋扰疲我,我亦可分兵袭其粮道,使其首尾难顾。然北境将寡兵疲,需防骄兵轻进。宜遣一能臣前往统筹,专司粮秣,兼领斥候。”几行批注写得极简,却直指要害。李钰看完,眉眼间那层郁色便淡了些许,复又拿过卢远的折子从头至尾再读了一遍,心里已将崔菀所言与北境实情暗暗印证了一番。
晨光愈发明亮起来,暖融融地铺满了半张大案,连折子上的墨字都被映得温润了几分。李钰索性将案头其他几本紧要的奏章也取来看了,都是各地报上来的田耕、漕运、盐政之类的事,桩桩件件繁琐却不容疏忽。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凡有崔菀批注处便格外多看几眼,遇到已经议定可行、无需再斟酌的,便从案角拿起那方龙玺,端端正正地盖上去。玺印落纸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这静谧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又盖完一本漕运折子、正要搁玺歇一歇手时,龙凤榻那边忽然传来一点窸窣的声响。李钰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只见锦被下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间,然后又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两声嘤咛似的轻哼。那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和鼻音,软软糯糯的,一下子就把满案的政务都推远了。李钰放下玉玺,起身绕过大案,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急,走到榻边坐下时,锦被一角正好被崔菀踢得露出半截光裸的小腿。
“心儿醒啦?”李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温柔得像含了一口化开的蜜,目光落在崔菀那张还半合着眼的脸上,见她睫毛颤了颤,心头便跟着荡了荡。
“阿璃……”崔菀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未醒透的沙哑和软绵,只这一唤,便不轻不重地挠在了李钰心尖上。
“心儿,天色尚早,再睡会?”李钰促狭地说了句,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指尖却故意在她肩头多停了片刻。
崔菀迷迷糊糊的,眼睛总算半睁开来,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水雾:“什么时辰了?”
“嗯……”李钰故意拖着音,目光往外瞥了一眼,“瞧着应是过了卯时。”
“嗯,卯时。”崔菀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似的,那双犹带睡意的眼睛忽地睁得溜圆,那股子朦胧慵懒的模样一瞬便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锦被“哗啦”一声从肩头滑落半截,露出里头一痕雪白的肌肤和锁骨下方细细的绯色痕迹——昨夜荒唐的印记在那片春光里格外显眼。
李钰喉头不自觉地紧了一紧,目光在那片风光上飞快地掠过,随即心头一热,又暗暗压下,伸手将锦被整个往上提了提,把崔菀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蚕蛹似的,只留一张尚带着红晕的脸在外面:“心儿,怎么这么紧张?”
崔菀此刻又羞又恼,偏那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时还带着一股子娇嗔:“过了给母后晨省的时辰了!你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李钰看着她这副又急又窘的模样,心里软得发涨,眼里全是宠溺的光:“心儿别急,朕已经遣人去知会过母后了,说是你昨夜睡得晚,今日迟些过去,无妨的。”说罢,她将连人带被裹成一团的崔菀往怀里一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母后疼你还来不及,不会怪罪的。”
崔菀闻言,心里那点慌乱才慢慢落下来,身子也软了几分,靠在李钰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也总不好日日都迟的……”
“就这一回。”李钰低声笑着,胸腔里传来的震动让崔菀耳根更烫了。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崔菀才从她怀里挣出来,锦被还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阿璃,我要起身梳洗。”
“好。”李钰依言起身,给她腾出地方来,自己退开两步往大案那边走,目光却还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谁知崔菀裹着被子站起身时脚下一个不慎,赤足的脚尖绊在榻边的脚踏上,整个人便往前一栽。李钰余光瞥见,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个箭步跨了回去,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捞进了怀里,连带着那床锦被一道兜住:“心儿,你没事吧?”声音里的紧张再也藏不住,眉头都拧了起来。
崔菀惊魂未定地抓着她前襟,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李钰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心头那点后怕便化作了三分好笑七分羞恼:“都是托某人的福,昨夜一宿折腾,我现在腰也疼、腿也酸,给母后晨省的时辰也睡过了。”她说着,窝在李钰怀中的那只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胸口画着圈,一下一下,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李钰由着她泄了那份羞恼,也不辩解,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嘴角噙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谁叫自己昨夜纵情太盛呢。该由心儿说这一嘴。
等怀里的崔菀终于停了话,又靠在她肩头平了平气息,李钰才低头在她发间吻了一下,柔声道:“心儿,咱们去陪母后用早膳吧,我可听说了,今早小厨房做了如意糕。”
“好。”崔菀的声音终于轻快了些。
二人各自梳洗更衣。李钰换了一身月白底绣银龙纹的常服,腰束玉带,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整个人利落中透着清贵。崔菀则选了一袭藕荷色凤穿牡丹暗纹的宫装,鬓边簪了一对点翠蝴蝶步摇,走动间蝶翅轻颤,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对镜整理妥当,两人相携出了坤翊宫,沿着宫巷往仪和宫去。
宫人们远远见了帝后的仪仗,便纷纷垂首退至道旁,无声地行礼。李钰走在前面半步,不时侧过脸去看崔菀,见她额角碎发被风撩起,便伸手替她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回。
行至仪和宫殿门前时,远远便望见守在廊下的李全。他眼尖,早早便躬身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陛下、娘娘万安。”又压低了声补了一句,“太后娘娘刚从佛堂出来,正等着二位呢。”
李钰点点头,与崔菀并肩迈入殿内。才转过屏风,便瞧见姜言带着萱儿端了两碟刚出锅的如意糕从偏殿的小厨房出来,那白腾腾的热气还袅袅地往上冒。萱儿一眼瞧见帝后,忙将碟子交到姜言手里,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奴婢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
崔菀笑着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这糕做得可真好,远远就闻着香了。”
萱儿得了夸赞,脸一红,又低下头去。姜言在旁抿着嘴笑,将两碟糕仔细摆在了外间小厅的桌上。
二人继续往里走,便见文熙刚从内间佛堂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她抬眼打量了李钰和崔菀一眼,目光在李钰微乱的鬓角和崔菀略有些发软的腰肢上微微一停,面上却不动声色。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钰端正地行了一礼。
“臣妾给母后请安。”崔菀也跟着福下身去,动作间腰上果然一酸,到底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文熙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动了动,随即温声道:“不必拘礼。”又特意朝崔菀招了招手,“来,皇后同哀家坐近一些。”
三人各自落座。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胭脂萝卜、一碟凉拌青笋、一碟水晶虾饺、一碟桂花糯米藕,外加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姜言领着萱儿在旁伺候布菜,动作轻巧利落,不多时便将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人简单用了些膳食,李钰却不忘将那两碟如意糕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夹了第二块。
崔菀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只是太后在跟前,总得收着些,便垂了眼看自己碗里的粥,嘴角却微微翘着。
文熙搁下银箸,慢悠悠地开口:“钰儿,你吃的这两碟可都是萱儿一大早奉你的命令过来哀家的小厨房跟着做的,现下可是满意了?”
李钰咽下嘴里的糕,笑嘻嘻地回道:“母后手底下的人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差,萱儿是个机灵的,做得有模有样。”
文熙不接她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姜言:“去小厨房里盛两碗黄芪乌鸡汤来,昨夜便开始炖的,火候应当差不多了。”又对李钰和崔菀道,“你们两个都好好补补,年轻人不知节制,身子却是自己的。”
崔菀耳根一烫,连脖子都泛了层薄红,低着头不敢看太后,只小声应了句“是”。李钰倒是脸皮厚些,笑嘻嘻地岔开话头:“我们都听母后的。对了母后,儿臣过几日要出宫一趟,去定国公府上。”
文熙被她这一带,果然顺着问道:“去定国公府?”
“嗯,定国公前些日子得了嫡孙,满月酒虽未大办,但礼数总得到。何况皇后也许久未归家了,正好一道回去看看。”李钰说得自然,神色间却透着几分认真,“儿臣想着从大库里挑些珍奇异宝带过去,也算是朝廷的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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