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熙闻言,面色柔和了几分,看了崔菀一眼,又看向李钰:“再从大库里仔细选些合适的物件,玉器绸缎、文玩摆件都挑几样,定国公府上如今书香传家,太俗气的东西反倒不美。至于皇后——”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慈爱,“皇后许久未归,一道回去住上一两日也无妨,国公夫人怕是想女儿想得紧了。”
“儿臣记下了,还是母后最疼心儿。”李钰慵懒地笑着,往椅背上一靠,那模样哪里像个帝王,分明就是个在长辈跟前撒娇的小辈。
文熙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把汤赶紧喝了,越发没个正形,也不怕在皇后面前丢人。”说着又转向崔菀,声音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皇后,你也喝了,可别凉了。这汤里加了黄芪、当归、枸杞,最是补气养血的。”
崔菀端过那碗乌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全身。李钰那边早就几口将汤灌完了,搁下碗时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二人又陪着文熙坐了片刻,说了一些宫里的闲话,崔菀渐渐自在起来,偶尔也能接上一两句,眉眼间的羞涩褪去了些,露出几分平日里的温婉大方。文熙看着她,目光里藏着些复杂的情绪,面上却始终带着和煦的笑。
直到日头完全升起来了,殿外的光影从东墙移到了正中,李钰才起身告退:“母后,儿臣和心儿先回去了,还有些折子要看。”
文熙点点头:“去吧。”又对崔菀叮嘱了一句,“回去好生歇着,别总由着她胡闹。”
崔菀脸又一红,低低应了声是,跟着李钰行了礼退出殿来。
二人并肩走出仪和宫的宫门,沿着长长的宫巷往回走。李钰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悄悄握住了崔菀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热度毫无遮拦地传过去。
崔菀微微挣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也由着她了,只是耳根那抹红始终没有褪尽。
而仪和宫内,文熙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地转过了宫巷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殿内的檀香已经燃尽,余烬还散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她扶着窗棂站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姜言。”
“奴婢在。”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姜言走上前来应道。
“你说,”文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后姜言说的,“哀家当初是不是不该那般选择?若非当初的私欲,她们两个应当已各自成家、生儿育女,过着富贵人家的寻常日子。可如今——”她顿了顿,“她们感情这般笃甚,虽享天下之尊荣,却也负江山之重担。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却是再也没有了。”
姜言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太后,陛下她有自己要走的路。这条路或许是您当年替她选的,可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是陛下自己迈出去的。皇后娘娘……也是陛下自己选的人。”
文熙没有立刻接话,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是啊,钰儿有自己要走的路。前面的路哀家已经陪她走过,往后的路,该是另一个人与她同行了。”她说完,便转身往内间佛堂走去。
姜言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跟进去,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殿门带上了半扇。佛堂里很快又响起了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绵长,像是时光本身在叩问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第56章 赴家宴,唤团儿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李钰比平日醒得更早了些,侧身看着身旁还在浅眠的崔菀,见她眉心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便知她心里惦着今日回门之事,虽未明说,却到底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李钰也不急着唤她,只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眉间那道细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菀便自己醒了。睁开眼时,李钰正靠在床头看她,眸中含笑。
"醒了?"李钰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再躺会儿也不急,东西昨夜都备妥了。"
崔菀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时露出肩头几枚淡淡的红痕,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耳根微微烫了烫:"今日要见父亲母亲,总不能太迟。"
二人一同起身梳洗。李钰今日没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金线的团龙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冠上嵌了一枚拇指大的明珠,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端肃的帝王威仪。崔菀则选了一袭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鬓间簪了一对衔珠金凤钗,耳坠子是太后昨儿特意派人送来的东珠,圆润莹白,衬得她肤色愈发细腻。她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微微发凉。
李钰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心儿别紧张,不过是回家罢了。朕在你身边呢。"
崔菀从镜中看着她,点了点头,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便慢慢化开了。
二人出了坤翊宫,宫门外早有仪仗候着。八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拉着那辆金顶朱轮的双驾马车,车帷绣着五爪金龙与金凤呈祥的纹样。随行的禁军足有百余人,分列两行,甲胄鲜明,队伍自宫门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李钰扶着崔菀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车帷垂下,隔绝了外头那些恭敬垂首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动,崔菀掀开车帷一角往外看了看,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渐次退后,宫门一座一座地经过,她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恍惚。
"心儿想什么呢?"李钰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崔菀收回目光,靠在李钰肩上,声音轻轻的:"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从前还在府里时,每到入夏这个时候,母亲总会带着我和族中近支的姊妹去后院的花园里赏花。那时院子里种了好多不同品种的花,开起来满园都是香的。我总爱偷偷折来不同的花插在瓶里,放在自己书案上,母亲知道也不说我,只笑着摇头。"她说着,唇角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有细碎的光一闪而过。
李钰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几条主街,便渐渐近了定国公府。府门处早有管事带着家丁候着,见了皇家仪仗便远远地跪了一地。车驾在府门前缓缓停下时,定国公崔颢已领着阖府上下百余口人在大门外迎候。他身后是国公夫人卢氏,此刻一双眼直直地望着那辆停稳的马车。
李钰先下了车,回身伸手去扶崔菀。崔菀搭着她的手臂踩上车凳落地时,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人群,落在父母身上,眼眶微微一热,却到底是压住了。她松开李钰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端端正正地朝崔颢和卢氏行了一个大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崔颢连忙躬身还礼:"皇后娘娘折煞老臣了。"卢氏已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却终究碍着君臣之礼,又生生收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到底只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李钰在旁看着这母女相见的情形,心头软得发酸,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国公、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朕与皇后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她说着,目光扫过满院的亲眷,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崔颢引着李钰与崔菀往府内走,正厅内早已布置得妥当,正中的太师椅上铺着崭新的大红锦垫,李钰被让到主位坐下,崔菀坐在她右手边,崔颢与卢氏在下首相陪,其余族中近支的子弟女眷则按辈分依次在两侧列坐。
茶过一盏,李钰便笑道:"朕今日可是专程来看府上的小公子的,人呢?快抱来让朕瞧瞧。"
崔颢忙吩咐奶娘将襁褓中的嫡孙抱上来。那奶娘约莫三十许,生得面善,小心翼翼地将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儿捧到厅中,跪下行礼。李钰站起身,亲自走过去低头看,只见那孩子不过一月大小,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地转着,嘴里含着自己的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发出些细嫩的声音,竟也不怕生,对着李钰便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李钰登时便乐了:"这孩子倒是胆大,见了朕也不哭。"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软乎乎的小拳头便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虽小,却暖融融地直抵心口。李钰偏过头去看崔菀,见她也凑近了看,眼底全是温柔的光,整张脸都柔和得不像话。
"叫什么名字?"李钰问。
崔颢忙答道:"回陛下,尚未取大名,只起了一个乳名唤作'团儿',因他生下来便圆滚滚的,像一团糯团子。"
"团儿。"李钰念了一声,又笑了,"好名字,听着便福气。朕瞧着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她说着,朝身后的曹经使了个眼色,曹经便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前来,盘上覆着明黄锦缎,揭开之后,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如意锁,通体莹润无瑕,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锁下还坠着一串红玛瑙的流苏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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