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那句话的欲言又止里藏着什么,却只是弯了弯眼睛,顺着她的话道:"想吃清淡些的,天热,没什么胃口。"
"那就做一碗鸡丝凉面,再配一碟酸梅藕片。"李钰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事情做的轻快,"曹经,去传膳。"
用过晚膳,两人在殿后的庭院里乘了一会儿凉。夜风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凉意,崔菀靠在李钰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崔菀闭着眼,忽然轻声开口:"阿璃,今日在藏书阁……你在看什么书?"
李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她轻轻笑了一下,手臂将崔菀搂得紧了些:"没什么,就是些旧档,翻了翻便忘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随意得有些刻意。
崔菀没有追问。她只是将脸往李钰的肩窝里靠了靠,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了。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本书被塞进书架时露出的那一角封面。她没说出来,也没打算追根究底。
第59章 战局民生,又上眉头
七月十四,卯时刚过,李钰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阶下躬身而立的司天监监正沈知远身上。
沈知远年逾五十,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双手微微发抖地展开最上面那幅北境至京畿一带的气象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入春以来的降雨量、河道水位、土壤墒情,以及各州府的旱灾等级。
"陛下,臣与司天监同僚连日查阅了近六十年的天象记录与雨水册档,又比对今岁自惊蛰以来的星象变动,大致可以判定——"沈知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吞了口唾沫才继续道,"今岁旱情之严重,近三十年来未有。自清明至小暑,北境至京畿一带的降雨量仅及往年的三成,且分布极不均匀。狼牙关外自不必说,关内从朔平以南直至平州、宣化,沿途十余州县的地表水已近枯竭。臣昨夜收到的最新消息,朔平城外那条常年不断的清水河,昨日已经见了底。"
他将手中的图册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标红的区域:"更令人忧心的是,按照古书所载的'旱涝相循'规律,大旱之后往往紧跟着大涝。若秋季雨水集中而至,则旱情未解又添洪涝,百姓将苦不堪言。"他抬起眼看了李钰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司天监拟了三套应对之策,请陛下御览。"
李钰接过他递上来的折子,展开细细看了。第一策是兴修水利,趁枯水期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以备秋汛;第二策是在受灾最重的几个州府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同时从江南调运粮谷北援;第三策便是雩祭——与太常寺拟定的章程大致相同,只是在日期和仪程上做了些微调,建议将主祭日定在本月十五之后三日,取"待月圆而祈"之意。
李钰看完,将折子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前两策,朕准了。你拟个详细的条陈,今日之内送到兵部和户部,让他们会同办理。至于雩祭的日期——"她顿了顿,"仍按太常寺所定的十五举行,不必改了。司天监只需在当日备好相关的星象记录,朕用得上。"
沈知远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时,李钰又叫住了他:"沈监正。"
"臣在。"
"你方才说,今岁旱情是三十年来未有。那么依你所见,若雩祭之后雨水仍不至,接下来该当如何?"
沈知远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低声道:"陛下,天时之事,臣不敢妄言。但若持续至秋后仍无大雨,北境的战局、沿线的民生……恐将陷入极为艰难的境地。届时或需朝廷倾全力以赈灾,甚至不排除迁民就食的可能。臣说的都是最坏的打算,还望陛下莫要过于忧心。"
李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知远躬身退了出去,李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案上的茶凉透,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上,一丝云都没有。
她在中政殿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批了几本加急的折子,又唤曹经去兵部传了一道口谕,让卢远务必在半月之内再清点一次沿线各囤粮仓的库存,防着万一旱情蔓延导致粮道受阻。曹经领命去了,李钰方才起身,往外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守在门口的內侍说:"去坤翊宫传个话,就说朕午膳时过去。"
她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太液池时看了一眼,池水果然又浅了几分,岸边露出的淤泥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几条干死在泥缝里的小鱼已经晒成了薄薄的干片。
而此时坤翊宫内,崔菀正坐在偏殿的窗下,听掌事宫女核报昨日各处送来的月例账目。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指着一处数字问两句,神色温和却仔细。待那些琐碎的宫务都理清了,掌事宫女退下,崔菀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对身旁侍立的碧桃道:"陪我去一趟藏书阁,不必叫旁人跟着了。"
碧桃应了声是,接过崔菀递来的一柄团扇,主仆二人便出了坤翊宫,沿着宫巷不紧不慢地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崔菀走得不快,手按在袖口里一枚温润的玉环上,不知在想什么,碧桃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多问。
藏书阁门前的槐荫比别处浓密些,投下一大片凉爽的暗影。崔菀推门时,守阁的內侍见了皇后来此,忙躬身行礼,崔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她独自上了二楼。
二楼的光线比她上次来时更亮了些,时辰尚早,东窗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她走到西墙那排书架前停下,目光从第三层开始慢慢地往下扫。她记得那日看到李钰将书塞进底层角落的位置,也记得自己上次来翻看后又仔细归置好的角度。此刻那排书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菀蹲下身,手指从第一本书的脊背上轻轻划过去,一本一本,不疾不徐。划到中间时,她的指腹触到了几本书的书角——微微翘起的、带着反复翻阅留下的卷曲痕迹。她将那几本抽出来,一共五册,封皮上的书名分别是《天文考》《水旱录》《前朝灾异编年》《祈禳杂记》和《异事志》。前四本的封皮都磨损得厉害,显然是频繁取阅的结果,书页间的纸边也毛了,有几处还用细小的纸条做了标记。而最后一本《异事志》的封皮虽然也旧,却比前四本保存得好些,只是边角略有翻卷。
崔菀在二楼安置的书案前坐了下来,她将五本书依次摊开在案头,先翻那四本正经的书。前面几本确实都是关于天文历法、旱灾洪涝的详细记录,收录了前朝数百年来各种天灾的发生时间、影响范围、朝廷应对措施和最终结果。有些条目旁还用朱笔圈了重点,笔迹她认得,是李钰的。圈出来的内容大多是那些最终成功缓解灾情的案例,有几处还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心得。
崔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那些朱笔圈注时,心里渐渐浮起一层酸涩的柔软。她想象着李钰独自坐在这间阁楼里,伏在这些旧书册前,一笔一笔地勾画、批注、记诵,像在背功课。可她要背的功课,是一门关乎北境万千将士性命、沿线上百万生民存亡的课。没有人教她,没有人替她画重点,她只能自己从故纸堆里去翻、去找、去求证那些前人留下的模糊线索。
前四本翻完,崔菀将它们整齐地叠放在左手边,最后拿起了那本《异事志》。封面的纸质比前几本厚实些,颜色也略深,边角微微翘起,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润光泽。她翻开扉页,看到一行褪色的墨字:"壬寅年秋月,游侠吴某录于大漠之北。"笔迹遒劲却带着几分随性,与正经学人那种端方工整的字体截然不同,果然是本不入流的野记。
她翻过几页,看到目录上列着"大漠蜃楼""沙海鬼火""胡巫祝由""异兽奇闻"等等条目,每一则都讲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所见。崔菀越看越觉得离奇,她记得自己从前在某本杂记里确实见过这个名字的引述,当时只当是江湖人编来消遣的玩意儿,看了便忘了。可此刻这本书被李钰放在这四本正经的天文灾异书之间,还被翻得起了卷边,说明阿璃看重它——或者说,阿璃觉得这本书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反复地看。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忽然感觉到了几处细微的、与纸张自然的卷曲不同的皱痕。她将书合拢了一点,对着窗边的光线侧过去看,果然,在书的后半部分,有大约五六页纸的右下角被人刻意折了又抚平、抚平又折过,留下的痕迹比别处深,折痕泛出比周围更暗的旧色。她循着那些折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落在那些被特意标记出来的段落上。
阁楼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和她翻动书页时细微的簌簌声。那些段落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映在她的眼底,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为惊讶,然后是一种极复杂的、混合了恍然与沉重的东西,在她的眼底一漾一漾地浮上来。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无声无息地挪了一小格,将她案头的书页从明处移到了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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