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便像被砸开一个缺口的水坝,议论声从各方涌了上来。兵部尚书裴瑜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彻查北境军中内间之事,若证实有人与敌军勾连,则需即刻肃清,以免后续再出变故。其二,狼牙关箭矢火油告急,须速调京畿武库的储备北运,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郑扬也出列道:"裴大人所言极是。然北境沿线旱情未解,河道枯浅,陆路运输耗时长、损耗大。臣以为,或可征调沿途州府的民夫,分段接运,将京畿武库的军械以最快速度送至狼牙关。至于费用——"他顿了顿,"从户部今年的预留赈灾银中先挪支一部分。"
李钰点了点头,尚未答话,昭勇将军王起出列嗓门响亮:"陛下!臣以为调粮调械都是治标之策!呼延烈此番攻势之猛前所未有,显然是看准了我方主帅重伤、军心不稳的时机。卢子韧虽将门之后,到底年轻,未经历过真正的大仗。若呼延烈趁卢远昏迷之际再发动一次总攻,狼牙关恐有失陷之危!北境一失,中原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此人一开口,朝堂上武将出身的几位便纷纷附和。一位蓄着短髯的参将出列,声如洪钟:"臣附议!北境之危已不仅仅是粮道和军械的事,更是士气与主帅的事。卢将军倒下后,三军将士心中何尝不惶恐?若朝廷不能即刻给前线一个定心丸,恐军心动摇,不战自溃!"
李钰的目光在几位武将脸上缓缓扫过,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果然,那参将顿了一顿,猛地跪了下去,抱拳道:"臣斗胆请奏——请陛下御驾亲征,亲临狼牙关以振军心!"
这一声落地,大殿内如同投下一块巨石。短暂的死寂过后,立时便有几人出列附和,多是武将和文官。翰林学士林一出列道:"陛下,前朝也有帝王亲征的先例,北境之危已到了社稷攸关的关头,陛下御驾亲临,一则将士们见天子亲至,必士气大振;二则陛下可临阵决断,不受朝中遥制的掣肘。臣以为,此议可行。"
然而也有人当即表达了反对。阁老赵博颤巍巍地出列,语重心长道:"陛下万万不可!御驾亲征非同儿戏,天子离京,后方空虚,若朝中有人趁机作乱,或敌军声东击西、另辟蹊径,则京畿危矣!再者——"他看了方才那几位武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焦灼,"陛下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前线刀剑无眼,若有闪失,国本动摇,谁来担这千古之责?"
殿内立时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之声渐渐升高。李钰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如水,双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龙椅。她的目光在争论的群臣间来回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个一直未出列的紫色身影上——定王李盛武。
李盛武站在班列中段,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静,目光低垂,听着两派争得面红耳赤,既不插话也不表态,直到殿内的争论声渐渐出现了反复拉锯的疲态,李钰才开口:"定王,你始终未发一言。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到了定王身上。
李盛武缓缓抬起头,往前迈了一步出列,朝李钰拱了拱手,声音温润如常:"陛下,臣之所以迟迟未言,是因为臣心中也在反复权衡。方才诸位大人的奏对,各有道理,臣都听了,也都想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臣,然后重新落到李钰面上:"北境之危,危在卢远重伤、军心浮动,危在粮械不继、内间未清。而更深一层的危局在于——呼延烈此人用兵诡诈,此番攻势之烈超乎往常,显是算准了我朝北境将帅青黄不接的空档。若朝廷只是调粮调械、派员查案,虽能缓解燃眉,却不足以震慑敌胆。呼延烈见朝廷无雷霆手段,只会愈发猖獗,步步紧逼。"
他这番话平实稳重,没有一句过激之辞,却句句都踩在方才主战派的论点上。几位武将听得频频点头,连反对的赵博也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定王又道:"然而臣也理解方才几位大人担忧天子离京有后顾之忧。这确实不可不防。"他微微侧身,朝李钰的方向欠了欠身,"故臣以为,若陛下确有亲征之意,则需做好几项准备:其一,留可靠重臣坐镇京城,总揽后方政务与粮械转运,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其二,陛下的亲征仪仗须简,不必大张旗鼓,以免敌军提前预判路线设伏;其三——"他微微抬起眼,目光与李钰在半空中轻轻一碰,"陛下若亲至北境,则不可止于巡幸。需有一场真刀真枪的胜仗,方能真正振作军心、慑服敌胆。否则,御驾空走一趟,反倒助长了敌军的狂傲。"
他说完便垂下了眼帘,退回班列,姿态恭谨得像一个处处为社稷着想、为帝王分忧的忠臣。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位方才还在犹豫的官员便陆续出列附议定王之言,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些。方才反对的赵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李钰看着李盛武退回班列的那个背影,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道:"定王所言,持重周全。朕会认真考虑。"
她又扫了一眼阶下诸臣:"其余诸事,按方才议的章程先行办起来。兵部即刻调拨京畿武库的箭矢火油北上,户部筹措民夫分段接运,刑部与枢密院各遣专员前往北境会同卢子韧彻查内间之事。至于御驾亲征——"她的声音沉了一沉,"容朕再思量三日。散朝。"
她起身从偏门退了出去,步子稳而快,冕冠上的旒珠在走动时轻轻晃动,撞出一片细碎的响声。身后的殿门合拢时,她听见殿内渐渐浮起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厚重的门板隔在了后面。她走在回廊中,目光落在地面上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砖缝上,脚下生风,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李盛武在殿门处站了一会儿,与几位围上来附议的官员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然后便从容地踱出了太极殿。走在丹墀上的日头底下时,他微微眯了眯眼,朝北边的天际看了一眼——那里仍是万里无云。他唇角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低低地自语了半句:"该做的都做了。"然后便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宫外走去,一路上的宫人内侍见他皆垂首避让,那道紫色的身影在盛夏灼人的光里显得格外从容,像一柄收在鞘中、蓄势已久的刀。
而坤翊宫内,崔菀正站在窗下望着庭院里那几棵被晒得恹恹的石榴树。她已经听说了今日朝上的事,碧桃从曹经那儿打探来的消息虽不算详尽,却足以让她拼凑出大致的轮廓。她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转过头来。李钰正大步走进来,面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可崔菀太了解她了——她进门时没有笑,步伐虽稳却微微发硬,那便意味着心里正翻腾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崔菀没有问。她只是放下团扇,走过去,伸手替李钰解了外袍的盘扣,又转身去倒了一盏温茶递到她手里。李钰接过茶喝了一口,在窗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闷:"心儿,今日朝上许多人劝朕御驾亲征。"
崔菀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
"定王也附议了。他说得很周全,言辞恳切,挑不出毛病。"李钰将茶盏搁在案上,偏过头看崔菀,"但朕总觉着,他太周全了。周全得像是早就把那些话备好了,只等着旁人先把台子搭起来,他再顺水推舟。"
崔菀的目光在李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伸手覆上李钰的手背,指尖轻轻抚过她指节上那枚白玉扳指。她没有说关于定王的话,也没有说关于朝堂的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阿璃,你自己想去吗?"
李钰沉默了很久。她望着窗外那片白得刺眼的天空,眼底的光明灭不定,像是在那一片虚无的蓝色里寻找一个答案。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朕说不清。朕知道那是一个办法,而且可能是眼下最快见效的办法。可朕也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朕一旦到了北境,就必须赢。输了,便什么都完了。"
崔菀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掌心贴着掌心,把李钰从那些沉甸甸的思虑中轻轻拉了一把。她没有说什么"不要紧"或者"会赢的"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那些话轻飘飘的,撑不起北境的战事和狼牙关下的万钧重压。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两人就这么坐在窗下,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李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头靠在了崔菀的肩上。崔菀伸手拢了拢她散落的碎发。
而在北境狼牙关上,卢子韧正站在城头,望着关外那一片绵延的敌军营帐,和远处地平线上被夕阳烧成铁锈色的荒野。他的铠甲上还沾着父亲的血迹——三日前卢远昏迷时,是他亲手将父亲从城头背下来的。那个自幼教他骑马射箭、被边关将士称作"铁脊梁"的男人,此刻正躺在营帐中高烧不退,面色灰败,卢子韧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朝廷的援军和补给正在路上,他也知道军中那根隐形的线还在暗处游走,伺机再咬一口。但他更知道,他身后是狼牙关,关后是千万百姓和中原的土地。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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