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不远处坤翊宫廊下的宫灯次第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像是这座宫城在替她点一盏一盏送行的灯。
七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启程的时辰便到了。盛都城的北门外,三千禁卫军列阵肃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沉冷的青光。李钰一身玄色明光铠,腰悬御剑,骑在那匹雪白的御马上,比平日的帝王形象多了几分凛冽的杀气。她勒马回望了一眼身后——晨雾正从城墙根下缓缓升起,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她看不见坤翊宫的飞檐,也看不见那个此刻正站在宫门口目送她远去的身影,但她知道崔菀一定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尚带凉意的空气,拨转马头,沉声道了一句:"出发。"
马蹄踏在北门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响声,队伍缓缓北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李钰走在队伍正中,身后是三千铁甲精骑,身前是那条通向狼牙关的千里长路。她没有再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北方天际线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轮廓,心底那些纷乱的念头被马蹄声一下一下地踏平了,只剩下一个极简极硬的念头——赢,然后回来。
而在京城北门的城楼上,一道身影正立在垛口之后。崔菀没有在宫门口送别,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城楼,远远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汇入黑色的甲胄洪流之中,望着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御旗在晨光里一飘一飘地远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将她的衣摆和鬓发都吹乱了,她也不去理,就这么一直望着,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终于升过了城楼。
盛都西北三百里外的官道上,李钰正在马背上打开曹经递上来的一封加急信函。信是萧恒昨夜发出的,内容简短却分量极重:司天监报,北境至京畿一带的天象昨夜有变,司天监监正沈知远离京前留下一份推演,预测未来半月内北线或有强降水。李钰将这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怀中,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仍是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的样子。但她知道,履职几十年的沈监正不会无故留这种话。旱情若能在秋前得解,北境的战局便多出一分变数。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变数到来之前,先把自己这一边的棋子走到位。
她策马又加快了几分,身后的铁甲洪流随之提速,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官道上弥漫成一条黄色的长龙,朝着北方滚滚而去。狼牙关还很远,但每一步都在逼近。而与此同时,盛都城里定王府的书房灯亮了半宿,定王与几位幕僚密议到深夜才散。
风从北边来,裹着大漠的干燥与尘土,也裹着一些更暗涌的、看不见的东西。整座天下正悄然地转入一盘更大的棋局中,有的人在马背上,有的人在城楼上,有的人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而每一步棋落下去的声音,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第62章 军行尚顺,素笺寄情
北上的官道在七月末的暑气里绵延如一条发烫的灰带,两旁的行道树早已被晒得失了水色,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有风掠过才勉强翻动一下,露出背面惨淡的银白。李钰骑在马上已行了整整两日,三千禁卫军的行军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毕竟沿途州府的驿站早已接到通令,换马、补水、补给都提前备妥,队伍几乎没有因后勤拖沓而耽搁过。可她仍嫌不够快。每当策马经过一处岔路口时,她总不由自主地朝西边望去——那是通往朔平的方向,旱情最重的几个州府便聚在那一片。她想起临行前萧恒派人送来的一份详细灾册,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县上报的绝收田亩和流民数字,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行行细密的针脚,缝在她心头那幅北境的舆图上,怎么也抹不去。
第二日傍晚扎营时,李钰从马上下来时左腿僵得几乎站不直。曹经赶紧搬来马扎让她坐下,又递过一壶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那一片被夕阳烧成暗红色的天际,忽然开口:"曹经,给朕拿纸笔来。"
曹经应声去了,片刻后捧来一叠素笺和一小方墨砚,就地研了墨。李钰就着最后的天光,提笔在纸上写了寥寥数行字。她的笔迹比平日潦草了些,显然是在马背上颠簸一整天后手指还未完全放松的缘故,但字里行间的力道仍在:"心儿见字如晤。朕已行至青州地界,沿途所见田亩多枯,民情焦灼,心甚忧之。好在军行尚顺,你在京中诸事需慎,定王处多留些心。朕一切都好,勿念。夜里凉了别忘了添衣。"她写完又将最后那句"夜里凉了别忘了添衣"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多余——七月的天气哪有夜里凉的时候。但到底没有划掉,折好了封进信囊,交给曹经命人快马送回京城。
那封信在第三日的傍晚到了坤翊宫。崔菀正陪着文熙在仪和宫用晚膳,碧桃收了信悄悄送到她手边,她便趁太后转身添汤的功夫将信纸在膝头展开。那些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目光在"夜里凉了别忘了添衣"那一行停了许久,然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才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文熙回头见了她的神情,也不点破,只慢悠悠道:"钰儿寄信来了?"
"嗯。"崔菀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却没收住,"说已经到青州了。"
文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道:"她从小便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你在京里多替她留意着些,别让她在前头分了心。"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崔菀听得出里头那种母亲特有的、不动声色的牵挂。她应了一声"是",将碗里最后几粒米吃了,便起身告退回了坤翊宫。
回到寝殿里,崔菀将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两遍,然后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檀木匣子,将信纸平整地放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政务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萧恒每日在中政殿主持各部堂官的议政,凡有北境的军报便抄送一份至坤翊宫。崔菀将那些军报一一过目,重要的用朱笔圈出要点,次一等的则归类存档。她发现定王这几日虽然表面上安安静静,可他门下几位官员的奏折里却渐渐透出了一些微妙的口风——有人在议西北边防的空缺是否该增派将领时,委婉地提了定王府旧部的名字;有人在论及北境军械损耗时,暗示前线将领调度不当、致使损耗远超常例。这些字句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可凑在一起便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正在北境苦撑的卢子韧和远在行路中的皇帝。
崔菀将那几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让碧桃去传了一句话给萧恒:"皇后说,这几日各部堂官的奏疏,丞相若有空,不妨多过一遍眼。"萧恒那边很快回了话,只有四个字:"老臣明白。"崔菀便没有再往下管。她知道萧恒是个不需多言的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便够,说破了反倒落了痕迹。
八月初五,李钰率三千禁卫军抵达狼牙关外处的行军大营。沿途的景观在最后一日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从青州尚存一线的绿色,到平州境内逐渐泛黄枯萎的草木,再往北百余里,土地便彻底裸露出了灰褐色的贫瘠肌理,河道干涸见底,偶有浅浅的水洼在河床的凹处残存,水面飘着一层绿得发黑的浮萍,散发出隐约的腐气。李钰一路看着,面色越来越沉,到了大营下了马,连水都没喝一口,便直奔卢子韧的帅帐。
卢子韧得知御驾亲临的消息时正在城头巡哨,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一路小跑着赶到营门外。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沙将他原本白皙的面孔磨得粗粝了许多,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甲胄上还沾着前几日守城时留下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他在李钰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仍透着青年将领特有的倔强:"末将卢子韧,参见陛下!"
李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目光上下一扫,在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绷带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入帐说话。"
帅帐里铺着一张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四角用镇石压着,图上用各色墨线标注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地形要害、粮道走向。李钰站在舆图前,目光从狼牙关一路往北扫去,越过关外那片平坦的开阔地,落在呼延烈大军的营盘标记上。卢子韧站在她身旁,指着图上的几处关键位置,将近日的战况一一做了汇报——呼延烈的进攻频率虽然比卢远受伤后那几日低了些,但并未撤离,主力仍屯驻在关外六十里至九十里之间的地带,像一头吃饱了却不急着走的猛兽,只是懒洋洋地趴着,偶尔伸爪拍打一下关隘的城墙,试探守军的反应。
"他的粮草补给线呢?"李钰忽然问。
卢子韧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臣也曾派斥候试图深入探查敌后粮道,但呼延烈在外围布下了层层游骑哨探,我军的斥候最多只能潜行至敌军大营外围四十里处,再往里便会被发现。目前能确定的是,他们的粮草由北面的鞑靼部腹地沿一条隐秘的商道转运,具体路线尚未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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