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狼牙关东北方向一片标注着"沙碛地"的空白区域。"这里呢?你们探过没有?"
卢子韧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了看,面露难色:"陛下,那一片是戈壁荒滩,没有水源,连野草都不长几丛,人马进去两日便断水。按理说不可能作为粮道。"
"越是看似不可能的地方,越有可能。"李钰收回手,目光仍落在那片空白的区域上,"呼延烈用兵深谙虚虚实实之道,他故意在外围布下重兵巡哨,让你们以为粮道只能从鞑靼腹地的大路走。可若他真把粮草藏在所有人都忽略的戈壁深处、用水囊和驼队分段转运呢?"她抬起头看向卢子韧,"朕明日要一队最精锐的斥候,不必多,十人足矣。带足水囊和干粮,潜进那片沙碛地探一回。若真有所获,这一仗便有了转机。"
卢子韧怔了一瞬,随即躬身抱拳:"臣这就去选人。"
当夜李钰没有歇息。她在帅帐里同卢子韧及几位随行的武官一直议到子时,将斥候的路线、联络方式、可能的遭遇和对策逐一推演了一遍。散了帐后,她独自走到帐外,仰头望着头顶那片阔大的星空。北境的夜比盛都清冷得多,虽然仍是盛夏,可到了深夜便有一股从大漠深处弥漫过来的凉意,渗透进每一寸空气。星星又密又亮,像一把碎银泼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没有一丝云来遮挡。李钰望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忽然想起沈知远离京前留下的那句推演——未来半月内或有强降水。她此刻站在北境的土地上,呼吸着干得发脆的空气,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天会有雨。
可她还是把那句推演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一早,她让曹经传了一封信回京,短短几句话,问沈知远留下的那份推演可否有更精确的日期推算。信送出去的当天下午,斥候队便出发了,十匹快马驮着水囊和干粮,在午后的日光里化成了十个渐渐缩小的黑点,隐没在那片灰褐色的荒滩尽头。李钰站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身旁的卢子韧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城垛,李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按在城垛的青砖上,指尖触到的砖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而此时的京城,坤翊宫里,崔菀正坐在窗下翻看一份从礼部送来的折子。这份折子本不需经她的手,可礼部尚书在递往中政殿之前先将底本送到了坤翊宫,附了一封亲笔短笺,委婉地提了一句"兹事体大,恐宜先禀皇后知之"。崔菀展开细看,发现那折子议的是"若陛下亲征旷日持久,则今岁京中的秋祭仪制是否当酌情简化",措辞四平八稳,看似只是一桩礼仪上的事,可崔菀的目光在"旷日持久"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她想起这些日子陆续从定王门下递出的那些折子,心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像在盛夏的燠热里摸到了一块藏在袖中的冷玉。
她没有将这份折子压下来,而是原样转送给了萧恒,附了一句话:"秋祭简繁,非紧要事。然'旷日持久'四字,似不宜过早入议。"萧恒那边当日便回了话,说他会与礼部打招呼,将此议暂且搁置。崔菀收到回音后,将那份底本收进了案头的匣子里,和李钰的信放在同一个抽屉,不同的格层,却都挨得近。
八月初六的夜里,崔菀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四周是干裂到发白的土地,头顶的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没有日光也没有风。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她转过头去,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灰暗中策马而来,近了才看清是李钰,一身铠甲沾满了尘土,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可嘴角是弯着的,眉目间是那种她最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李钰在她面前勒马,朝她伸出手来,掌心摊开,里头躺着一片湿润的、翠绿的叶子,叶尖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崔菀正要伸手去接,梦便醒了。
她睁开眼时,帐外的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色,离天明尚有一段时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天还没亮,可她已经不想再睡了。她唤来碧桃掌灯,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回信:"阿璃见信如面。京中一切安好,母后身体康健,朝中诸务有萧丞相坐镇,你不必挂心。定王处我留了几分意,有几本折子已转萧恒酌处,眼下尚无异动。你行军的路上若遇驿站的桃树,替我折一枝寄回来可好?我想看看北境的桃花开得什么样。心儿字。"
这封信在三日后送到了李钰手中。那时她正在狼牙关的城头上和卢子韧一道望着远方——斥候队还没有回来,已经超出预定的期限两日了。李钰心中焦灼却不露在面上,每日照常巡城、看军报、与将领议事,看望昏迷未醒的卢远,只有深夜独处时才会将崔菀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再看一遍。她看到"替我折一枝桃花寄回来"那一行时,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又苦又甜的滋味——北境的桃树早就被旱得叶子都落了,哪来的桃花。可她还是在回信里答应了:"心儿想要桃花,朕让人把狼牙关方圆百里的桃树都找一遍,若寻到一枝半开的,便连根挖了送回盛都栽在你院子里。若寻不到,朕亲手给你画一枝。"这封信写得比上一封长了不少,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军中的琐事:营里的伙食太咸、北境的夜晚比盛都凉太多、卢子韧这小子守城时倒有几分他父亲当年的影子。写到最后,她才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斥候已派出去四日,尚未有消息。不过朕心里有数,不必过虑。"
可这"不必过虑"四个字落在纸上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勉强。那一夜她没有睡,独自在城头上站到了天明。风从北边的大漠深处卷过来,带着砂砾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她望着关外那一片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荒野,想起崔菀信里那句"我想看看北境的桃花开得什么样",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着的这座关隘,脚底下的每一块砖石,头顶上每一颗星星,都太硬了。硬得让人想不起桃花是什么颜色的。
第二日午后,斥候队终于回来了。十个人只剩下七个,有三匹马的鞍鞯上空荡荡的。为首那个斥候校尉满脸风霜,嘴唇干裂得渗了血,却掩不住眼底那种又疲惫又兴奋的光。他在帅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清晰:"陛下,找到了。那片沙碛地深处有一条隐密的干河床,河床两侧的沙土下有暗渠,每隔十余里便有一处地窖,里面贮满了粮草和箭矢。末将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可供敌军全军半月之用。另外——"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磨得发白的羊皮图,上面用炭笔匆匆描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末将沿着暗渠的走向摸到了这条路线,尽头通向北面百余里处的一座废弃烽燧,那烽燧表面已经坍塌,但底下被挖空了,像一个中转仓库。"
李钰接过那张羊皮图,指腹在炭笔画的线上慢慢摩挲,目光从暗渠入口一直延伸到那座烽燧的位置,然后在图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住了。那里用极小的字标了一行标记,笔迹与炭笔画线的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此处有泉,水微咸,可饮。"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帐中几位将领脸上。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沉沉的、像重锤落定般的笃定:"朕有办法了。"
当夜,李钰在中军帐中召齐了所有将佐,将那幅羊皮图摊在案上,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要的不是死守狼牙关,而是主动出击——将计就计,以一支精锐奇兵绕道那片沙碛地、循暗渠直捣敌军囤粮的烽燧,烧毁那批足够呼延烈全军吃上半个月的粮草。同时,她亲率主力出关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注意力,为奇兵创造深入敌后的时机。这计划凶险,需要卢子韧率部死守关隘以防敌军趁虚而入,需要那支奇兵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潜行百余里深入敌腹,更需要李钰自己站在正面战场的阵列之中,用御驾亲征的旗帜将呼延烈的目光牢牢钉住。
帐中诸将听罢,各自面色不一。几位年长的将领面露犹豫,有人低声道:"陛下亲临中阵,万一……"李钰看了那人一眼,那将领便噤了声。卢子韧则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咬着牙道:"陛下,末将愿率奇兵深入!狼牙关让副将守着便足矣!"
李钰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留下来守关。你父亲的担子,你要替他挑到底。奇兵朕另有人选。"她说着,目光转向了随行的一名青年校尉——此人姓赵名驰,二十七八岁年纪,曾在卢远帐下做了四年的斥候营统领,熟悉北境每一寸地形,沉默寡言却机敏过人。赵驰出列单膝跪地,只说了两个字:"末将在。"李钰看着他,点了点头,将那张羊皮图亲手递了过去:"你带两百人,今夜子时出发。沿途不可举火,不可鸣金,见了敌军绕道走。到了烽燧,烧了粮草便撤,不必恋战。三日之内,朕要看见烽燧方向的烟。"
赵驰接过羊皮图,折好贴身收进甲胄之内,然后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将若烧不了粮草,便死在那片沙碛地里,不回来了。"他说完便起身退出了帅帐。帐中的烛火被夜风吹得猛地一歪,将他的影子在帐布上拉得又长又瘦,像一道出鞘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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