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孔明灯与烟花一同升腾的夜晚,在北境的狼牙关李钰打了北境之役的第一场小胜战。
战报是三日后才到的。信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将捷报与另一封短信一同递到坤翊宫。
崔菀读着那几行字,指尖轻轻描过他笔画的走势,却仿佛能看见他搁笔时唇边那一点极淡的弧度。他素来如此,不喜言功,更不愿将战场的凶险写在纸上叫她悬心。他只肯把天地间的好事拣出来说给她听——他说北境落雨了,她便知道那场雨一定很大,大到能浇熄战火燎过的焦土,大到能让久旱龟裂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而雨落北境的那夜,她在盛都的夜空里看尽了满天的花火。
同一片天幕,她淋着雨,她望着光。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城楼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云纹在风里扭曲又舒展开来。崔菀从袖中取出那枚银哨,举到唇边。银哨被她握了许久,已是温热的小小一截,贴着唇瓣时像一枚温驯的吻。她深吸了一口气,照三日前裴新皓教她的节奏,吹了三短一长。气流穿过哨身精密的铜簧与气孔,她仍然听不见任何声响,但她知道那道音律正以某种难以捕捉的频率,从城楼上向外扩散开去,穿过夜色,穿过宫墙,穿过盛都的街巷与深宅,抵达那些藏在暗处的耳朵。
三短一长,意思是——今夜无事,照常。
她将哨子从唇边移开,指腹贴着底部那个"心"字,轻轻按了按。
裴新皓守在三步之内,他身后半步处立着碧桃,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鹤氅,大约是怕城楼上风大主子着凉。碧桃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张了张嘴想劝崔菀下去,看见她望着北境的侧脸又咽了回去,只将鹤氅默默递上前。
崔菀没有接。她只是继续望着北境的方向,望着那片她望了三日、往后不知还要望多少日的天幕。
第65章 合部劫粮,淬毒箭镞
行营帐中烛火跳了一跳,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李钰左手按在北境边防舆图之上,指腹沿着狼牙关以西的狭长河谷缓缓推移。那张羊皮舆图被她反复看了不下百遍,图上的每一条路线、每一处隘口、每一段可供骑兵迂回的缓坡,全都烂熟于心。呼延烈的主力军退守到乌尔浑河谷以北已经七日,按常理,对方粮草被焚之后应当迅速补给出击才对,可整整七日,斥候探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按兵不动,营帐连炊烟都烧得稀稀落落。
太反常了。
她正要将指尖点在乌尔浑河上游一处标注着"断崖"的位置,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裹着沙尘的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晃了晃。斥候单膝跪在帐中,甲胄上沾着枯草与泥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整理。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压不住一股激动:"陛下!呼延烈主力军昨夜拔营北撤,沿乌尔浑河谷往大漠深处去了!据探,是因粮草被焚后援粮不继,军心已散,前锋营今晨已退至狼牙关外六十里。"
帐中静了一瞬。随后几名随侍的副将脸上都浮起喜色——狼牙关的守军日夜轮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如今听见敌军撤了,谁不松一口气。
可李钰的手指仍停在那处"断崖"之上。她抬眼看向斥候,声线平稳得不带半分波澜:"呼延烈本人在何处?随主力一同撤了,还是仍在河谷某处驻留?"
斥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问法,斟酌着回道:"回陛下,据前方兄弟传回的讯息,呼延烈的大纛确实随军北移了,黄昏时还在前锋营之后约五里处。"
李钰点了点头,面上没有笑意。她将舆图上那处"断崖"轻轻拍了拍,指节叩在羊皮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帐中几位副将面面相觑,喜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隐隐的不安——陛下这个反应,分明是心中仍有疑虑。
"传令下去,"李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全军不得懈怠,各营将士严守原本防区,轮值照旧,不许因为敌军撤了便喝酒庆功、脱甲睡大觉。再有,"她抬眸看向斥候,"扩大侦查范围——往乌尔浑河上游再探三十里,尤其注意河谷两侧高地有无伏兵痕迹。另外,沿北撤路线查一查,撤军途中可有异常的辎重遗弃或兵力分散。三日一报改为一日一报,有异状随时来报。"
斥候领命而去。帐帘落下,烛火又跳了跳。
一连十日,风平浪静。
每日的斥候回报都是那几句话:呼延烈大军继续北撤,未有回头迹象;沿途未见设伏;狼牙关以西六十里内无敌军踪迹。将士们渐渐松懈下来,夜里巡营的脚步声不再像先前那般密集,甚至有几处营帐传出了低低的划拳声。李钰每日从营帐窗口望出去,看着那些松垮下来的肩背,眉头越拧越紧。
卢子韧匆匆来报:"陛下,家父醒了。"
李钰霍然起身,披了件外袍,提一盏风灯便往卢远的营帐去。月隐在云层后面,营中只余零星的篝火与巡夜兵卒火把的微光。
卢远靠在一摞被褥上半坐着,脸色蜡黄,两颊瘦得颧骨凸起,但一双眼睛仍是清的。见李钰进来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李钰几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老将军躺着说话。"
君臣二人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李钰先将卢远昏迷期间的全部战况拣紧要的说了,然后话锋一转,沉声道:"老将军,呼延烈退了,但退得太干净了。"
卢远微微眯起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陛下觉得有诈?"
"不止是有诈。"李钰将风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光影在帐壁上晃出一圈昏黄,"他的粮草被焚,若当真断了补给,以草原骑兵的习性,绝不会等到第七日才拔营北撤。他守了七日,那七日里他在等什么?更可疑的是,"她压低声音,指节在膝头叩了一下,"朕派斥候往上游河谷探了三十里,干干净净,连一截断箭都没捡到。可前日有猎人入关报讯,说在断崖以北看见过马蹄印——深入草甸深处,至少三四百骑,不像是溃兵踩出来的。"
卢远沉默了很久。帐外传来巡夜兵卒换岗的脚步声,甲片轻碰,叮的一声脆响,又远了。
"陛下是怀疑,呼延烈根本没有真撤。他把主力军摆在明面上往北走,暗地里分了一支精骑绕道断崖,从河谷上游折返——"
"他等的就是朕以为他撤了。"李钰接过话头,声音里的那一丝紧绷终于从克制的外壳下漏了出来,"十日。他给了朕十日时间松懈。换作朕是他,粮草被焚是假也好是真也罢,撤军的大动作摆在脸上,哪怕对手不信,十日之后也该将信将疑了。"
卢远缓缓点头,一双老眼里映着风灯的微光,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陛下,若当真是分兵折返,呼延烈这支暗骑的粮草从何而来?"
李钰闻言一怔。风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光影晃动间她的眉峰骤然拧紧——这句话戳中了她一直隐隐不安却始终没有想透的点。一支绕道断崖的精骑,三百到四百人,深入草甸迂回作战,不可能不带补给。可断崖以北是无人区,没有部落补给,没有粮道安全,除非有人在狼牙关以南接应。
有人在狼牙关以南接应。
李钰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老将军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下定论。"卢远咳嗽了两声,每说完一句便要缓一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不妨如此——"
他凑近了低声说了一策。李钰听罢,眸中的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半晌才直起身,对卢远郑重说道:"老将军保重,此策朕今夜便传令下去。"
当夜狼牙关内暗流涌动。李钰连夜调整了三处粮仓的守备轮值,以剿匪为名调拨了一支轻骑出关向东,做出扫荡侧翼的态势。同时她将原本驻守北墙的两营兵力悄然撤下半数,换上了她从盛都带来的心腹卫队,身着狼牙关守军的衣甲,从外头看不出分毫端倪。卢远则强撑着病体在舆图前坐了大半夜,将狼牙关东西两侧的沟壑通路重新标注了一遍。
"猎物设了套,那便看谁先踩进去。"李钰将最后一支令箭插进沙盘时,对身旁的卢子韧说。卢子韧年轻的面孔上绷着严峻,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应对之策落实的第三日,事情来了。
李钰正在帐中与几名副将核对粮草调运账目,忽然帐外一阵骚乱——一名兵卒满身是血地跌撞进来,甲胄破了两个大洞,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耷拉着,分明是断了。他扑跪在地上,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陛、陛下……囤粮仓……囤粮仓被劫了!"
满帐皆寂。
"说清楚。"李钰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下去,"哪一处囤粮仓?多少粮?谁劫的?"
"东南角三号仓!"兵卒喘息如拉风箱,血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昨夜轮值的兄弟今晨换岗时发现全死了,十六人,没留一个活口。仓门被撬开,粮草烧了大半,剩下的被运走了。卑职在追查时遭遇伏击,从对方旗号看……有鞑靼部的人,还有至少三个合军部落的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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