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96)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左肩伤处又传来一阵绵密的刺痛,像是伤口深处的余毒在药力的逼迫下不甘地蠕动。她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下去,才继续道:"老将军以为如何?"

  卢远眯起眼来。那双浑浊老眼里慢慢浮出一层光,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和身侧的李钰听得见。

  "陛下圣明。"四个字,分量却很重。卢远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更深了些,枯瘦的指节在膝头轻轻一叩——那是一个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对年轻主帅发自心底的赞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帝没有选错人。这个坐在病榻上、肩上插过毒箭、面色还泛着青白的年轻天子,一双眼睛看得比谁都远。大盛的江山,或许真的能在这位天子的手中重新强盛起来。

  "只是——"李钰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犹豫,"负责去各州府调度征粮的人,朕尚未想定。此人必须刚正不阿,到了各州府,既不能让当地官吏糊弄敷衍,又不能激起民怨。又得有些非常手段,若是遇到推诿扯皮的,要压得住场面、镇得住人心。老将军心中可有人选?"

  卢远没有立刻作答。他将目光从李钰脸上移开,望向帐壁上映着的晃动的烛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有些神秘地弯了弯嘴角。

  "陛下放心。"他说,"三日后,第一批军粮运到狼牙关之时,陛下自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李钰挑了挑眉。她向来不喜欢被人吊着胃口,但卢远这个表情她认得——老将军但凡露出这种深藏不露的从容,就说明他心中那盘棋已经摆好了,只等棋子落下去。她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朕等着看。"

  卢远被两名亲兵搀扶着退出了营帐。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像是从筋骨里挤出一点力气。但在帐帘落下之前,他偏过头来,对李钰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陛下,今夜西墙那边臣已有布置。您好好歇着,明日天亮之前,臣会替您把第一道牌打出去。"然后帘子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与火光之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跳,李钰靠回枕上,左肩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从尖锐变成了迟钝,像一把刀被一层一层裹上了棉布。她盯着帐顶的横梁,心里把方才与卢远的对话又过了一遍,从五万合军的兵力到三成存粮的窘境,从三日内征粮的决策到那份要送往盛都的奏折——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子里严丝合缝地扣好。

  "曹经——"她忽然开口叫道。

  帐帘动了一下,曹经自帐外入内,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药碗,碗沿还冒着白气,药汁的苦味随着他的步伐漫了半个帐子。他大约是在外头一直候着,靴面上沾了一层夜露。

  "陛下,"他走近榻边,将药碗稳稳地放在矮几上,动作极小心,"这是玉蓉吩咐老奴熬的汤药,您先趁热喝了,龙体要紧。老奴熬了快一个时辰,火候正好,凉了便失了药性。"

  李钰看着他。曹经站在烛光里,脊背微微弓着。

  "曹总管说得是,"卢远的声音从帐帘外头传进来,隔着帐壁有些模糊,但话语还是清楚的,"陛下先把药喝了。臣在外头等一等,待陛下服药歇下,臣再走不迟。"

  李钰的目光从曹经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药汁表面浮着几片细碎的药渣,冒着淡淡的白气,她抬起右手,端起药碗,碗壁烫着她的掌心,温度正好。

  她端到唇边,微微吹了几下,然后仰起头一口灌了进去。药汁滚过喉咙时又苦又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曹经在她放下碗的瞬间便伸手来接,动作娴熟地将空碗收走,退到一旁与玉蓉并肩而立。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烛火的暗影里,一个端着空药碗,一个握着小银盒,都沉默着。

  李钰用右手的指背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药渍,忽然道:"曹经。"

  "老奴在,曹经应声上前一步,陛下可是要给盛都那写信?”

  "就你这老奴才,快成精了。”李钰看了他一眼。

  :“陛下可不要取笑老奴了,老奴替您研墨。”

  曹经快步走到帐中那张行军案前,将案上的舆图卷起收好,铺开一张笺纸,又从墨匣中取出一锭松烟墨,注水研了起来。

  李钰右手撑着榻面,慢慢坐了起来。玉蓉上前替她将身后的靠枕垫高了半尺,又把左臂的绷带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不至于因坐姿而牵扯到创口。李钰从榻上起身走到案前坐下,动作很慢、很小心,但每一步都稳。左臂固定在胸前不能动,她只用右手扶案、落座、提笔。

  曹经替她铺好笺纸,将蘸饱了墨的细狼毫递到她右手中。退开时他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写好这封信便该歇息了。不然伤口愈合得慢,老奴看着心里也不安。"他说完摇了摇头,像是拿这位执拗的君主毫无办法,然后退出了帐外,帐帘落下时将外头夹杂着喊杀声的夜风挡在了另一边。

  帐中只剩下李钰和玉蓉两个人。玉蓉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将矮几上的银针、刮刀、药瓶一一收进药箱,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她没有离开,守在几步之外的位置。

  李钰垂着眼,看着面前铺展开的笺纸。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瞬,然后落下。

  "心儿,见字如晤:

  "北境战事吃紧,朕一切安好………

  第67章 凤凰离龙亦是百禽之长

  晨光熹微,透过坤翊宫西窗的雕花格扇,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影。一缕淡金色的光束恰好落在崔菀手中的信笺上,将墨迹未干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心儿,见字如晤……”

  崔菀指尖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李钰唤她“心儿”时的语调仿佛就在耳畔——带着些许沙哑,尾音微微上扬,总让她想起北境草原上掠过的风。她将信笺贴近胸口,仿佛能隔着千里之遥感受到那人执笔时掌心的温度。

  信的前半段照例是军务。北境各部联军来势汹汹,卢老将军虽已将养得七七八八,粮道被劫一事令战局一度吃紧。李钰的字迹到这里格外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将帅的沉着:“军报与卢老将军所请军粮之事,速妥定之。”崔菀几乎能想象她写这行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而笔锋至此忽然一转。

  “那日营帐外见一株野海棠,开得极盛。忽然想起去岁春日你我同游御花园,你发间落了一瓣海棠,竟不知觉地走了半日。朕那时想,若时光停在那刻便好了。”

  崔菀眼眶倏地发热。她记得那日,记得李钰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微微发颤。记得她眼底倒映着漫天海棠花雨,比春光更温柔。

  “夜里巡营时,北斗正悬狼牙关上。想起那夜你指着星子说,帝王星旁那颗小的,是你。朕当时笑你,如今却每每望星出神——北境的星子这样亮,盛都的夜空可也这般?你可也在看?”

  崔菀再忍不住,一滴泪落在“你也在看”四字上,墨迹微微洇开。她赶紧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怕模糊了字迹。这傻子,军务繁忙间隙还写这些——可见是想她想得紧了。

  后面长长的一大段,全是些琐碎的情话。说北境的羊肉虽好,却不如盛都御膳房煨的汤羹;说夜里风大时总恍惚听见她在耳边絮叨添衣;说梦见她坐在坤翊宫的窗下绣什么,针脚歪歪扭扭,醒来却记不清绣的是什么花样了。崔菀笑着摇头,这人,故意编排她针线活不好呢。

  她将信仔细叠好,放进梳妆台暗格中一个紫檀木匣里。匣中已有了七八封信,都是李钰北上后陆续送回的。崔菀指尖拂过那些信封,每一封都带着北境的风沙气息。

  “裴统领。”她唤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裴新皓从殿外踏入,躬身行礼:“娘娘。”

  “北境暗卫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裴新皓抬眼,崔菀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心中不由得一紧。

  “陛下于三日前与鞑靼部为先锋的合军交战,左肩中了箭簇……”裴新皓压低声音,“箭簇淬毒。”

  崔菀的指尖猛地扣住梳妆台边缘,指甲几乎要陷进红木的雕纹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伤势如何?”

  “玉蓉已经替陛下处理了伤口,也服了压制毒性的药。”裴新皓语速加快,显然是怕她担心,“只是听说余毒需时日清除,要好生将养着。陛下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金鳞暗卫也是确认陛下已无大碍后才敢将密报送回。”

  崔菀缓缓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背微微松弛。

  可她心中还是翻涌起一阵闷痛。那人啊,中毒箭受伤也不肯让军心浮动,不肯让消息传回盛都引起不必要的朝局异动,不肯让她担心——桩桩件件都替别人想着,就是没考虑过自己。

  “她怕是将箭伤处裹了厚厚几层就写信了吧。”崔菀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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