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菀分明看到,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凤仪殿·太后之局
凤仪殿内,暖香浮动。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季的湿寒。殿内陈设一如往常——紫檀雕花的家具,湘妃竹的帘栊,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工笔花鸟,处处透着雍容大气,却又不显奢靡。
仪太后端坐于主位,一袭绛紫织金鸾凤纹长裙,头戴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她年过四旬,面容却保养得宜,肌肤尚算光洁,只是眼角几道细纹与眼底偶尔掠过的精光,泄露了她浸淫朝堂数十年的城府与心机。
三人围坐于雕花圆桌旁,膳品精致——凤尾鱼翅、红梅珠香、莲子羹、桂花糕,样样都是李钰平素爱吃的——却无人真正有心品尝。
仪太后看着下首端坐的崔菀,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崔姑娘,前些日子你母亲同其他贵妇一同来宫里给哀家送了好些时兴玩意儿,这闲聊中说起,你是已起了小字了吧。‘悦心’,这字倒是雅致,藏着顺遂安乐的期许,很配你。”
崔菀连忙起身,垂首行礼:“太后娘娘谬赞。”
“坐,坐。”仪太后抬手示意,笑盈盈地看着她,“在哀家这里不必拘礼,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李钰执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落在崔菀绯红的脸颊上,声音清越:“母后所言极是。崔姑娘人如其名,温婉可人,悦心者,心之所悦,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
崔菀闻言,耳根更红了,连忙又起身屈膝:“陛下、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惶恐。”
仪太后笑着摇头,示意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筷架,笑意未减,话锋却陡然一转:
“哀家瞧你年纪也到了适婚之时,定国公那般疼爱你,不知府上可曾为你定下婚配?若是有了好人家,哀家也好为你备上一份厚厚的添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崔菀握着锦帕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花被捏得变了形。她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有了人选?
她下意识地将余光投向主位的李钰——此时正端着茶杯,神色淡然,仿佛太后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
她自幼入宫伴读,与这位少年天子朝夕相处,心中早生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她知道这不该,她是臣女,眼前人是天子,君臣之别如天堑横亘,她从未奢望过什么。可太后骤然问及婚配,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是试探她的心意?
还是试探定国公府的态度?
抑或是——太后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归宿?
短暂怔忪后,崔菀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回太后娘娘,臣女自幼侍奉陛下左右,父亲母亲未曾与臣女商议过婚配之事,至今……仍未有婚约在身。”
仪太后眸底微光一闪,像是满意,又像是若有所思。她随即笑着抬手:“无妨无妨,你这般品貌才情,自然要寻天底下最好的归宿,不急在一时。”
最好。
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可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楚。
崔菀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主位投来,不重,却意味深长。
李钰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母后说的是。崔姑娘既无婚约,便不必着急。定国公府中之事自有人操持。母后若有意,不妨先问问定国公的意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球踢回了定国公府。
仪太后看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钰儿说得是,是哀家心急了。”
夜宿·棋子入局
待到用膳完毕,殿外夜色已深,雨声嘈杂。
暴雨如倾,宫道上积水成河,几个内侍正拿着长竿疏通沟渠,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光影明灭不定。
仪太后望着窗外漫天雨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这般大雨,夜里行路更是凶险。悦心,你今夜便留在宫中歇息,不必冒雨回府。哀家让人收拾坤翊宫偏殿,那处干净雅致,你且安心住下。”
崔菀大惊,连忙起身推辞,声音都变了调:“太后娘娘,臣女不敢叨扰宫中!冒雨回府便可,万万不可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有何不合?”仪太后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是哀家请来的伴读,又不是外人。大雨倾盆,宫道湿滑,你若有个闪失,哀家如何向定国公交代?”
她唤来李全,吩咐道:“即刻去定国公府传哀家旨意,好生回话,莫让崔国公忧心。”
事已至此,崔菀不敢再推辞。
她偷偷看向李钰——此刻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墨色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是赞同,还是反对,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屈膝谢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跟着引路内侍退下。转身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钰依旧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可她在转身的瞬间,李钰微微侧了一下头。
只此一瞬,她看到了李钰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
母子夜话·棋盘已布
待殿门紧闭,隔绝了风雨声,偌大的殿内只剩仪太后与李钰二人。
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转瞬湮灭。沉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烛火中变幻不定,如人心般难以捉摸。
李钰眉头微蹙,先前压在心底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质询之意:
“母后,不是说只是寻常用膳吗?今日为何执意留崔菀留宿宫中?她虽是朕的伴读,可自打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留宿内宫的先例。宫规森严,外臣之女夜宿皇宫,若是传出去,不仅有损定国公府的清誉,更会毁了崔菀的闺名。这绝非母后平日行事的作风。母后此举,到底是为何?”
她自幼知晓母后行事素来稳妥,凡事权衡利弊,断不会做出这般不合规矩的事。
可今日,母后先是在膳桌上试探崔菀的婚配,后又强行留宿宫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分明是有意为之。
仪太后坐在软榻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敛。
她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少年、渐渐有了帝王气度的李钰,语气淡淡:“哀家自有分寸。与悦心相处这些年,哀家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待她亲厚。留她一宿不过是怜惜她冒雨行路,绝不会做出亏待崔家、亏待悦心的事,你不必过多揣测。”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再说,定国公是顾命之一,是朝廷柱石。你刚把郑扬和裴瑜推上前线,与定王正面相碰,此时不正该让定国公看到朝廷的诚意?留他女儿宿于宫中,既是恩宠,也是态度。”
“可——”
“钰儿。”仪太后打断她,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你是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少年郎。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得失,要看长远。定国公这把刀,你早晚要用,不如早些磨亮。”
李钰看着母后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她知晓母后性子执拗,若是不愿说,自己再问也是无用,索性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转而说起白日里黄河赈灾的要事。
“母后,今日早朝,五州水患奏报堆积如山,各部赈灾调度看似有序,实则隐患重重。儿臣与太傅在文华殿论及此事,心中仍有诸多顾虑……”
她走到带来的舆图前,将户部的调拨数据与州县实收逐一比对,十二万石的“损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将郑扬临行前的安排一一禀明,又将裴瑜在禁军中的布防细细道来,最后说到定王的反应——
“今日散朝后,定王面色如常,还特意来向朕道贺,说郑扬、裴瑜二人皆是栋梁之才,陛下慧眼识珠。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朕越是心中不安。”
仪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他若跳脚,反倒好对付。越是平静,说明他已经在布局了。”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摒弃了君臣之礼,就黄河赈灾的粮草调拨、流民安置、堤坝修缮、官吏核查等事,细细商议良久。
从灾情现状说到朝堂各方势力的掣肘,从当下对策说到长远谋划,李钰将自己梳理的调度数据、心中疑虑尽数道出,仪太后则以多年辅政的阅历,一一点拨,句句切中要害。
“户部的账册,郑扬此去必然会查。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查到的,未必是真的;真的,未必查得到。”仪太后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定王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仅户部、工部遍布他的暗线,其他各部也必定有所染指。你让郑扬去查,他能查到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立下功劳,但核心的东西,他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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