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9)

  “奴婢遵命。”

  玉蓉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雨幕之中。

  李钰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忽然开口:“曹经。”

  “老奴在。”

  “太后近日服用的药方,你去太医院取一份来。就说朕要过目。”

  曹经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什么都没有问。跟了陛下八年,他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便是不该问的绝不问。

  文华殿·暗锋初露

  小憩片刻后,李钰换了一身墨色常服,銮驾破开雨幕,驶向文华殿。

  雨水顺着华盖的流苏往下淌,在銮驾两侧织成两道水帘。李钰端坐其中,透过水帘望向宫道两侧的积水,目光幽深。今日早朝后,郑扬已领了稽核司的印信,即日启程前往黄河灾区。临行前她单独召见了郑扬,只说了三句话: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不是让你替朕杀人,是让你替朕救人。”

  “查账册,不妨先看损耗最大的那几笔。”

  “注意安全。”

  郑扬叩首离去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

  但愿这柄剑,足够锋利。

  文华殿内,书卷气浓郁。

  太傅路文博身着绯红白鹤绣补官服,须眉皆白,正躬身候在侧首。他是三朝老臣,历经明宗、先帝而至当今,学问渊博,为人方正,却也因此不善逢迎,在朝中孤悬一隅。李钰登基后将他擢为太傅,一是敬其学问,二是——路文博与定王从无往来。

  下首处,崔菀着一袭鹅黄纱裙,发间步摇轻缀,正如一朵在雨中初绽的迎春花。她垂首而立,裙裾微动,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绣鞋,鞋尖微微向内,显出几分局促。

  见李钰入内,二人连忙跪拜行礼。

  “太傅免礼,崔姑娘也起吧。”李钰落座,目光在崔菀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鹅黄裙裾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黑,似乎昨夜也未睡好——随即转向路文博,“今日便接着讲《资治通鉴》第十二篇。”

  路文博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从汉之治水讲到历朝赈灾之弊。他讲史不喜铺陈,而是条分缕析,将历朝得失一一剖开,呈于御前。讲到汉武帝时瓠子决口,他忽然拔高声音:“二十余载,年年治水,岁岁决堤,何也?非河难治,乃人心难治!河工银两层层克扣,堤坝建材以次充好,待到汛期来临,洪水无情,将一切罪证冲刷干净,只剩一句‘天灾难测’!”

  李钰听得认真,指尖轻轻叩击案面,若有所思。

  待到路文博讲完一段,她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朝堂:

  “太傅,朕今日早朝听闻黄河决堤,五州受灾。若依古法,此时是该先开仓放粮,还是先修缮堤坝?朝中众臣各执一词,太傅以为如何?”

  路文博微微一怔。

  他不是不懂治水,而是没想到陛下会将史书上的道理如此直白地套用到当下朝政。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

  路文博正色道:“陛下,水患如虎,当务之急乃是安民。堤坝虽重,然流民若不安,必生民变。饥民易聚,聚则难散,若再有人从中煽动——后果不堪设想。故臣以为,当先开仓,以稳人心,再图修缮。”

  李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深邃:“太傅所言极是。只是朕看户部呈上来的折子,粮草虽已调拨,可到了灾区,似乎总有些‘损耗’。若这‘损耗’成了常态,太傅又当如何?”

  路文博老脸一红。

  他不是不知道户部的猫腻,只是身为太傅,职责在教导而非言政,贸然抨击朝臣,既不合规矩,也容易引火烧身。可陛下已经问到了面前,若不回答,便是敷衍君上。

  他深深躬身:“此乃吏治之弊,非治水之策。陛下圣明,当严查贪墨,以正视听。”

  “严查?”李钰微微前倾,“朕给了郑扬先斩后奏之权,可若有人在他查案之前就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太傅以为,该如何?”

  路文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天衣无缝者,往往不是做得太好,而是查得不够深。再精密的账目,只要经手之人尚在,就必有破绽可寻。关键不在账册,在人。”

  李钰唇角微扬。

  这就是她选路文博为太傅的原因——这老臣虽不善权谋,却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一直垂首静听的崔菀,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崔姑娘,你父亲乃定国公,任吏部之职,对民生疾苦和官吏用人想来颇有见解。你自幼随侍左右,对此事,可有看法?”

  崔菀身形微僵。

  她没想到陛下会突然点自己的名。

  从踏入文华殿的那一刻起,她便刻意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变得透明。她是伴读,不是朝臣,朝堂之事与她无关,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然后安安静静地出宫回府。

  可陛下偏偏点了她。

  她连忙起身离座,恭敬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陛下谬赞。臣女自幼只读诗书女红,不通政务,不敢妄议朝堂大事,恐乱了陛下心神。”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沉甸甸的,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肩上,化不开。

  李钰看着她慌乱中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轻颤如蝶翼——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无妨,治国安邦乃朕与太傅之责,你只需安心读书便是。”

  崔菀如蒙大赦,连忙退回座位,心跳如擂鼓。

  她不敢看陛下,只盯着面前的书卷,字迹模糊,一个也读不进去。

  下学·雨中邀约

  下课之后,窗外雨势未减,反而愈发滂沱。

  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在殿前石阶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宫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几个内侍正在冒雨疏通沟渠,蓑衣上的雨水顺着一路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如注的大雨,倾盆而下,沉默良久。

  路文博正在整理书卷,将一本本书归入木匣,动作缓慢而仔细。崔菀站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又觉得不妥,便只静静候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前那道墨色的身影。

  路文博收拾完毕,上前行礼:“陛下,老臣告退。”

  李钰转过身,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这般大雨,路太傅年事已高,早些回府歇息。曹经,派顶轿子送太傅出宫。”

  “陛下厚爱,老臣愧不敢当。”路文博躬身谢恩,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李钰与崔菀二人。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崔菀垂首而立,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疾不徐,像是在打量一幅画、品一盏茶。

  “崔姑娘。”李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臣女在。”

  “既是伴读,今日便随朕一同去凤仪殿,陪母后用顿晚膳吧。”

  崔菀心中猛地一跳。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去凤仪殿?陪太后用膳?

  她是外臣之女,虽自幼入宫伴读,却从未被邀请过后宫家宴。太后慈和,待她一向亲厚,可那是在公开场合,在众人面前。单独陪太后用膳——这意味着一件事:太后要见她,而且不是寻常的见。

  她迅速垂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屈膝应道:“是,臣女遵命。”

  声音平稳,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她。

  李钰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雅得近乎寡淡——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淡淡:“同朕共乘一驾,走吧。”

  銮驾破开雨幕,驶向凤仪殿。

  崔菀坐在銮驾的一角,离李钰不过三尺之遥。华盖遮蔽了雨水,却遮不住潮湿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和沉香的清冽。她偏过头,偷偷看向李钰。

  她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薄唇微抿,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明明才十六岁,可那眉眼间的沉稳与疲惫,分明像个历经沧桑的中年人。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李钰。

  那时她随母亲入宫赴宴,在御花园沁源池边,她救下了落水的幼帝李钰。她还记得李钰当时眼中的恐惧、无助、防备,还有一丝道不明的……

  銮驾忽然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险些撞上车壁。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她抬头,对上李钰微微睁开的眼。

  那一眼很静,静得像深潭,看不到底。可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山。

  她慌忙缩回手,垂下头,耳根烫得厉害:“多谢陛下。”

  李钰收回手,重新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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