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狼牙关的一切看似照旧。
白日里操练的操练,巡哨的巡哨,粮草入库入库。赵五的前锋营被派往东线巡视,同去的还有卢远之子卢子韧带的一支三千人的精骑。一切看起来都是寻常的调兵遣将,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西线的巡哨比往常密了一倍,而关中的粮草分配也比预期慢了许多——总有人进进出出地搬运什么,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赵五在第三日夜间又出去了一趟,这次回来时靴底沾的不是苔藓,而是干裂的黄泥。暗哨回报说,他回来时神色比往常松弛了些,甚至哼了几句跑调的定州小调。
卢远听完禀报,对李钰道:“陛下,消息八成已经递出去了。”
李钰正在擦拭她的佩剑,闻言头也不抬:“西线那边呢?”
“崔公子昨日传回消息,埋伏已经布好。他还在那处假粮仓周围设了几处暗哨,一旦联军前锋进入伏击范围,便会举火为号。”
“好。”李钰收了剑,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一角望向关外。北方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是一道极深的墨蓝,隐约可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联军大营的营火,十二万人的大军铺开在草原上,连绵数十里,夜里的火光远看像一条卧着的火龙。
“鞑靼的先锋军,攻关几日了?”李钰问。
“回陛下,今日是第七日。”卢远道,“前六日他们每日攻城,攻势一日比一日猛,昨日甚至动用了撞车与云梯,被我军用滚油擂石击退。但说来也怪——今日他们忽然退了,午后便没有再来。”
李钰的眉梢微微一动。退了?今日是第七日,而崔仲远的粮草是第四日到的。她心中迅速盘算着时间线:若赵五的消息在第三日递出去,快马传到联军那边大约需要一日……那么今日的退兵,很可能是联军在等待西线的消息,在调整部署。
“老将军,”李钰转身,“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朕料联军今夜必有所动。”
卢远神色凛然:“陛下是说……”
“他们在等西线的消息。”李钰眼中寒光一闪,“若赵五递出的消息说西线空虚,今夜他们便会派兵去劫粮。而若西线确实有埋伏,那便是咱们的机会。”
卢远立刻传令去了。李钰独自立在帐门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梢微扬,左肩的伤口仍旧发疼。她望着北方那条火龙般的营火,忽然想起崔菀。若是她在这里,此刻会说什么?大概会拉着她的袖口说“阿璃你小心些,别总冲在最前面”,然后在她转身时偷偷攥紧拳头,把所有担忧都咽回肚子里。
“等我回去,”李钰轻声说。
夜色渐深,狼牙关的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们神色紧张,因为一个时辰前,远处的联军大营忽然动了——无数火光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像一条巨大的火蛇蜿蜒游动,汇入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西线深处,崔仲远伏在一片灌木丛中,屏息凝神地望着远处的草原。他身边的一百名护卫也各自隐在暗处,弯刀出鞘,箭搭弦上。
今夜无月,天幕上只有稀疏的星子。草原深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初时极轻,像远雷在天边滚动,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终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火光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成千上万的火把汇成一条奔腾的火河,向着他身后那处假粮仓的方向席卷而来。
崔仲远眯起眼数着火光中的旗帜——乌珠部的狼头旗,鞑靼部的鹰旗,还有几个小部落的杂色旗。至少两万人马,前锋全是骑兵,马蹄踏在草原上像擂鼓一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压着一丝极淡的兴奋。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周围的护卫们见他动作,也各自将兵器握紧了几分。
联军前锋冲到假粮仓外约一里处时,忽然放缓了速度。崔仲远心中一凛——他们并非全无警觉,先锋队在试探。为首的一骑举着火把慢慢靠近粮仓外围的栅栏,火光照出里面堆叠的粮袋,整齐排列,看起来确实是一处临时囤粮之所。
那骑手回头打了个呼哨,后面的大军像得了什么信号,猛地加速冲来。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像一头巨兽终于张开了口。
就在联军前锋冲入粮仓外围的瞬间,崔仲远猛地站起身,弯刀高举,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如寒星。
“举火!”
一声令下,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第一排箭雨从侧翼射入联军骑兵的队列,中箭者惨叫着坠马,战马受惊嘶鸣,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打乱。
“杀!”
崔仲远率先冲了出去。他身后的一百名护卫紧随其后,弯刀在火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像一群利刃从黑暗中割出来。假粮仓后方的帐篷忽然掀开,里面涌出三百名埋伏已久的大盛精兵,个个手持长矛,朝着联军侧翼猛冲过去。
联军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处防守空虚的小粮仓,来劫粮就像捡现成便宜一般轻松,谁料粮仓周围竟然伏了重兵。前锋统领猛地勒马,高声呼喊着让后队顶上来——但已经晚了。
崔仲远的刀法极快,弯刀在他手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左劈右砍,眨眼间便放倒了三名联军骑兵。他的护卫们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砍马腿一人刺落马的敌军,短短一炷香内便收割了数十条性命。
联军前锋开始慌乱,有人掉头想跑,却被后队堵住了退路。一时间人仰马翻,火把落在地上点燃了枯草,火光将整片战场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而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战马的嘶鸣声。
而此刻,狼牙关外的主战场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钰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西南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那是崔仲远得手的信号。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卢远,后者正握着一柄长槊,须发在夜风中飞扬,眼中燃着与年龄不符的炽热。
“老将军,该咱们了。”
卢远猛地挥槊高呼:“开城门!全军出击!”
巨大的关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敞开。城外的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李钰翻身上马,玄甲在月光下冷硬如铁,她勒马立于城门正中,身后是潮水般涌出的铁骑。卢远在她的左侧,卢子韧在右侧,三万精骑在夜色中列阵如铁铸的壁垒,马蹄踏地的轰鸣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李钰提剑指向南方那片火光:“今夜要让联军知道,犯我大盛国门者,有来无回!”
“杀!”
三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过草原。铁骑洪流奔涌而出,朝着联军主力的方向席卷而去。蹄声如鼓,刀光如雪,狼牙关的烽火在众人身后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成了赤金色。
联军主力正在西南方向集结,准备接应前锋劫粮的部队,却忽然听到北方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帅帐:“可汗!大盛军从狼牙关倾巢而出,至少三万人,正朝我军侧翼冲来!”
乌珠部可汗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掀开帐帘望向北方,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正急速逼近。
“迎敌!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仓促之间,联军主力匆忙调转方向列阵,但骑兵冲阵最忌的就是阵型未稳。李钰率领的大盛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联军尚未合拢的侧翼。第一排骑兵高举长矛,借着冲锋的惯性将联军的先头部队刺穿,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李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她的剑法凌厉至极,每一剑劈出都带着雷霆之势,玄甲上溅满了敌军的鲜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身后的亲卫们紧随着她,像一群护着鹰隼的利爪,所过之处联军骑兵纷纷落马。
卢远在左侧策应,老将军的槊法大开大合,一槊横扫便能将数名敌军扫下马背。卢子韧则带着一支精骑从右侧包抄,将联军试图合围的企图一次次打碎。
喊杀声震天动地,草原在铁蹄下颤抖。火把、刀光、鲜血、嘶鸣——这一切交织成一场盛大的、残酷的、壮丽至极的夜战画卷。联军前锋被崔仲远的伏击搅得乱了阵脚,主力又被李钰的正面冲锋打穿了侧翼,前后不能相顾,很快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乌珠部可汗在帅帐前看着这景象,脸色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鞑靼部的方向——鞑靼部的旗帜正在向后移动。
“混账!”他怒吼,“鞑靼人跑了!”
确实,鞑靼部见势不妙,已经开始收缩阵型向后撤退。原本十二万联军在狼牙关下围攻七日未能破城,士气本就有些低落,今夜先遭伏击又被正面突袭,再看到友军撤退,军心瞬间瓦解。越来越多的联军士兵开始掉头逃命,火把丢了一地,战马在慌乱中互相冲撞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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