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仲远起身抱拳,眼中并没有被突然委以重任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光芒:“臣愿往。陛下请吩咐,先从哪部入手?”
李钰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几处标注的小部落标记:“室韦部昨夜刚走,如今应当在北撤途中。他们走得最干脆,说明对联军已经彻底失望。你带上粮草与御寒物资,以‘大盛皇帝体恤各部过冬不易’的名义追上去送给他们。不必提招降二字,先送东西、送人情。室韦部的族长是个明白人,他收了东西自然会明白大盛的意思。”
崔仲远点头:“臣明白了。还有别的小部落需要一并联络吗?”
“有。”李钰又点了几处,“奚部、靺鞨部、铁勒部,这三部在联军中本来就处于边缘位置,这两月损失最重,部族中人对乌珠部强行拉他们参战颇有怨言。你从这三部开始,一个一个谈,不必急,一个一个来。告诉他们归顺之后的好处,也让他们知道不归顺的后果——但不是威胁,是让他们自己掂量。”
卢远在一旁听着,忽然补充道:“陛下,老臣以为还需要一道保障。这些部落素来反复无常,今日归顺明日反悔也是常有的事。要不要让崔公子在谈时加上一条——各部落归顺后需遣送嫡子至盛都为质?”
李钰沉吟片刻:“为质一事不必明说,太容易激起抵触。但可以换个说法——邀请各部族长的子弟入盛都国子监‘习学’,三年为期,学成归去时朝廷另有赏赐。这样听着体面,实际上也起到了人质的作用。”
崔仲远不由得笑了一下:“陛下这说辞,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回头臣去同那些族长谈时,定要好好学学。”
帐中众将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因为“纳北境入版图”这个宏大目标而生出的凝滞气氛,在这番说笑中缓和了不少。李钰又叮嘱了崔仲远几处细节,包括随行护卫的安排、携带物资的数目、以及与各部谈判时可让步的底线,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散帐时已是未时三刻。众将纷纷离去,崔仲远走在最后,被李钰唤住了。
“仲远,你此行责任重大。北境能否兵不血刃地收归版图,全看你的第一刀切得如何。”李钰望着他,目光中有沉甸甸的信重,“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内,朕希望看到至少五个部落明确表态归顺。能做到吗?”
崔仲远躬身,声音清朗而笃定:“臣在北境等了三年,等的就是陛下这句话。两个月之内,若臣不能替陛下拉到五个部落,臣提头来见。”
李钰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不必提头。你姐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朕若是让她没了弟弟,她得跟朕闹到天翻地覆去。”
崔仲远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那臣便拼了命也要把这差事办好,不能叫姐姐跟陛下闹。”
他掀帘而出,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线,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坚定映得清清楚楚。李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光之中,忽然想起崔菀信里那句“海棠快开了”。月余——她当初说的是月余便可归都。可如今看来,北境的事情远比预想中要深远得多,她恐怕还要再待些时日。
“心儿,”她在空无一人的帐中轻声自语,“你会不会怪我,把归期一推再推?”
回答她的只有炭盆中木炭燃尽的细碎噼啪声,和帐外风声穿过雪原的呜咽。
接下来的二十余日,北境的战局与政局同时在推进着。
联军方面,雪后的几次零星交锋皆以大盛获胜告终。联军的战马在深雪中行动迟缓,原本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荡然无存,反而被大盛步卒以厚底钉鞋在雪地上稳步推进的姿态压得抬不起头来。又有两个小部落在腊月初趁着夜色悄悄离开联军大营,向北退入金山深处,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乌珠部可汗气得摔了酒碗,鞑靼部可汗则冷冷丢下一句“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合军”,帐中的争吵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而崔仲远那边的进展,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室韦部是最先被说动的。崔仲远带着三百石粮食和二百件羊皮大氅追上北撤的室韦部族人时,那位老族长正裹着一件破烂的皮袍在雪地里叹气。崔仲远让人将粮草物资一字排开放在雪原上,自己只带了一个翻译走向老族长的营帐。两日后,室韦部族长亲自随崔仲远回到了狼牙关,面见李钰时匍匐在地,颤着声音说了一句:“陛下仁慈,室韦部愿永为大盛臣民。”
李钰亲手将老族长扶起来,赐了一壶御酒、一匹锦缎,又允诺开春后朝廷将派人协助室韦部修建固定的过冬营寨。老族长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行前拉着崔仲远的手说了半天的话,崔仲远回来后对李钰笑道:“他说室韦部往后每年都要给朝廷供奉最好的皮子和猎鹰,算作谢恩。”
李钰笑笑没说什么,只是让卢远将室韦部归顺的消息写成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往盛都。
之后是奚部、靺鞨部、铁勒部。崔仲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雪鸮,在茫茫雪原上穿梭于各个部落之间,带去粮草、带去承诺、带去大盛皇帝的善意。谈判并非次次顺利,有一次奚部的几个年轻头领差点把崔仲远扣在营中不放,全靠他身边那支随身护卫的暗卫小队及时亮出兵器才脱身。但总体上,随着联军节节败退、大盛的承诺一项项落到实处,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向狼牙关派出使者。
到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前夜,狼牙关已经收到了六个部落的归顺文书。
腊月二十三,盛都大雪。
坤翊宫的庭院中积了厚厚一层雪,宫人们清早就起来扫雪,先开出一条从正殿通往宫门的道路,又将廊下的雪仔细铲净,怕的是皇后娘娘走去仪和宫时路滑摔倒。崔菀却不在意这些,她裹着一件银红底绣白鹤的狐毛斗篷,踩着雪靴早早出了坤翊宫,往仪和宫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民间习俗中的“小年”,也是宫中岁末节庆筹备的重要节点。六局二十四司各处的开销账目、节庆仪程、年关赏赐的名单,都需要在今日最后敲定报与太后与皇后。崔菀从早膳后便开始看折子,看得眼睛发酸,直到午前方才收拾齐整,带着一叠折子往仪和宫去。
仪和宫中炭火烧得极暖,地龙的热气从青砖下透上来,让整个正殿都暖融融的。太后文熙穿着一件石青色滚貂毛边的常服,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见崔菀进来,她放下书卷,拍了拍身边的锦垫:“来,坐这儿。外头冷吧?”
崔菀脱了斗篷交给侍女,上炕坐了,先笑着应了声“还好,路上宫人们雪扫得干净”,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叠折子:“母后,六局二十四司的岁末节庆安排已经拟好了。今年的开销比去年略省了些,主要是北境用兵,国库支出大,六局那边也体恤朝廷不易,主动减了些靡费。”
文熙接过折子翻了几页,目光在上面扫过,微微点头:“差事办得妥当。六局那些人平日里花银子大手大脚惯了,今年能主动省下来,想必是你敲打过他们。”
崔菀笑了笑,没否认。她确实在十月底的时候专门召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掌事女官来过一次,话里话外点明了北境战事吃紧、朝廷用度紧张,今年岁末的节庆“以简朴为要、以体面为度”。那些掌事女官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皇后的言下之意,回去便各自削减了预算,总算在今年过年这件事上没有叫崔菀多费口舌。
“还有一事,”崔菀又取出一份折子,“各宫嫔妃及宗室命妇的岁末赏赐名单,臣媳按例拟了一份。母后看看有没有需要添减的。”
文熙接过翻看,对上面的人名与赏赐数目似乎没什么意见,随手放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簌簌飘落的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北境今日的军报,你也收到了吧?”
崔菀的心微微一提。她知道文熙说的是什么——今日清晨,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入了皇城,上面写的正是崔仲远连说六部归顺的捷报。她收到时便已经看过,此刻太后问起,她便点了点头:“收到了。陛下在北境推行怀柔之策,已经陆续有六个部落归顺大盛。仲远在其中奔走斡旋,陛下信中说仲远差事办得甚好。”
文熙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壁,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雪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哀家算了算日子,钰儿离都已经快半年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调也平稳如常。但崔菀离得近,看见文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她心中了然——太后这是想李钰了。在旁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沉稳端方的太后,可做母亲的哪有不牵挂远行子女的道理?尤其李钰去的还是战场。
“半年来,她送回盛都的军报有十几封,每封都说一切安好、勿念勿挂。”文熙放下茶盏,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些许,“今早那封六部归顺的捷报上,她也只说‘局势渐稳,朕安’,旁的什么都没有。这孩子啊,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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