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李钰打断了卢子韧的话,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呼延烈能一夜之间杀掉可汗、收拢部众、稳住鞑靼部,说明他早已做好了周全准备。他此刻最防备的就是我们趁其内变之时发动突袭,说不定正在大营四周布好了口袋等着咱们钻。夜袭之策,此番不能用。”
卢子韧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抱了抱拳退后半步。
卢远这时候开口了,老将军的声音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那种沉定:“陛下所言极是。呼延烈此人用兵最擅诱敌深入,先前合军初战时联军几次设伏都是他的手笔。此番他既已整兵待发,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咱们与其冒进,不如以静制动,加固城防、充实粮草、整训士卒,等他来攻时以逸待劳。”
李钰颔首,目光转向崔仲远:“仲远,你那边的情况如何?先前归顺的六个部落,如今态度可有反复?”
崔仲远抱拳道:“回陛下,臣昨日刚联络过室韦与奚部。他们得知呼延烈篡位的消息后确有不安,派人来问朝廷的意思。但臣已经让他们传话回去——大盛既已接纳了他们,便会护他们周全。呼延烈的势力再大,也打不到金山以南来。几个部落的族长倒是信了,只是……”他顿了顿,“奚部族长私下问臣,呼延烈既然能杀自己的妻兄夺位,此人行事毫无底线,若他率军来攻狼牙关时裹挟了其他部落做前锋炮灰,朝廷是否还会接纳那些被迫参战的部落?”
李钰沉吟片刻:“你告诉奚部族长——凡是主动归顺的部落,朝廷一律既往不咎,将来北境设郡立县,他们有优先选择牧地的权利。至于被呼延烈裹挟参战的部落,只要阵前倒戈、弃暗投明,朝廷同样以诚待之。朕不是那种秋后算账的性子。”
崔仲远点头:“臣明白了。这话臣会尽快传到各部去。”
李钰转向众将,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诸位,呼延烈此人非寻常之敌。他敢弑主篡位,便说明他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联军在他手中可能会比之前更加难缠,咱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戒严状态,所有哨位增加一倍人手,城防工事连夜加固,粮草辎重全部入库严加看管。另外——”她的目光落在卢远身上,“老将军,鹰愁涧那边的隐蔽补给点,再增派二百人驻守。朕担心呼延烈会派人绕道断咱们的后路。”
卢远郑重抱拳:“臣这就去安排。”
帐中众将得了令,各自散去准备。李钰独自留在舆图前,目光在那片标着联军大营的区域上停留了很久。呼延烈……她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比乌珠部可汗危险十倍。
三日后,北境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了。可这晴光带来的不是祥和,而是杀机。
正月十九日清晨,狼牙关上的哨兵最先望见了北方的异动——无数面翻卷的旗帜与反射着寒光的矛尖。呼延烈的大军来了。
卢远登上城楼观望时,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纵横边关二十余年,一眼便看出了此番攻城的阵仗与往日不同——联军的阵型排布得极为严整,前锋是清一色的弓箭手,后阵是身披重甲的铁骑,两翼散开若干支轻骑小队,显然是预备着从两侧包抄袭扰。最令卢远心惊的是前锋弓箭手的装备:那些弓的形制比寻常草原骑弓更长更弯,箭囊中的箭矢也比常见的狼牙箭更细更直,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蓝色光泽。
“这不是草原部落的弓箭。”卢远沉声对身旁的李钰道,“草原骑弓短而劲,适用于马背上的仰射。但这批弓的形制……更像咱们关内的制式长弓。尤其是那些箭矢,臣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
李钰目光锐利地扫向城下渐近的敌军箭阵,心中那股盘桓数日的隐忧在此刻猛地清晰起来。她没有立刻回应卢远,只是抬手对城楼上下令:“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举盾!敌军弓箭阵型压上来后先以盾墙抵御,待其箭势稍减再以弩机还击!”
号令迅速沿城墙传开。士卒们将一人高的铁盾竖在垛口处,彼此叠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城楼上的气氛骤然绷紧,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风从城墙外掠过时带起的呜咽,与远处马蹄踏在冻土上沉闷如雷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一里、半里、三百步——联军的弓箭阵型在逼近城墙约二百五十步时骤然停下。号角声沉闷地响起,紧接着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弓弦绷紧声,那声音像千万只蛰伏的虫同时震动了翅膀,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破空尖啸。
箭雨来了。
第一波箭矢从城下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幕布,遮住了正午的日光。铁盾上响起密集如冰雹的撞击声,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偶尔有箭矢从盾墙缝隙中穿入,钉在守城士卒的肩甲或臂盾上,闷哼声与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构成战场上特有的那种杂沓而惨烈的交响。
李钰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扶着垛口,目光紧盯着城下的动向。第一波箭雨过后,联军的弓箭手正在快速搭箭准备第二轮射击。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有几支射偏了的箭矢钉在了城楼栏杆的木柱上,箭尾的翎羽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极特殊的青色光泽。
那种青色翎羽,她见过。在京畿兵库的制式军械中,有一种专供禁军弓弩手使用的长箭,箭翎用的是北地青鹞的翅羽,染过桐油后呈现出那种独特的青灰色。这种箭矢比普通军箭造价昂贵数倍,只有京畿卫戍的精锐部队才有配备。而此刻,这种箭矢正从呼延烈的弓箭阵中射向大盛的城墙。
她的瞳孔骤缩。
不等她细想,第二波箭雨已经落下。这一次比第一波更加密集,铁盾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几支角度刁钻的箭从垛口下方钻入,射伤了数名士卒。混乱中,一支箭矢正朝着李钰所在的城楼高处飞来,轨迹又急又准,眼看便要钉入她的胸前。
“陛下小心!”
一道身影猛地从她身侧扑过来,崔仲远以身体为盾挡在她面前,那支箭矢狠狠扎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箭簇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崔仲远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踉跄两步,却没有倒下。他咬牙撑着栏杆站定,侧头看了一眼插入肩头的箭矢,竟还笑了一下:“还好,不是要害。”
李钰的脸色骤然变了。她一把扶住崔仲远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支插在他肩头的箭矢——青灰色的箭翎、细长的铁制箭簇、箭杆上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刻字。她猛地伸手将那支箭拔出来,翻过箭杆细看,那行刻字虽被血迹模糊了大半,但残留的笔画依然可辨:“安平九年制·京畿兵库·丙字号。”
李钰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枚箭矢牢牢攥在掌心,然后转头对身后已经冲上来的亲卫厉声道:“送崔公子下去!叫玉蓉来!立刻!”
几名亲卫架着崔仲远往城楼下去了,他肩头的伤处汩汩冒血,将藏青色的棉袍染成深黑,但他在被架走前仍回头看了李钰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没事。”
李钰站在城楼最高处,掌心的那支箭矢像一块烧红的铁烙着她。她缓缓抬眼望向城下那片仍在持续射击的敌军箭阵,耳边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士卒中箭的闷哼声如同隔了一层水幕般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脑中飞速转着几个念头——
京畿兵库的制式箭矢为何会出现在呼延烈的军中?是缴获的?可大盛与联军交战以来从未让任何一批京畿制式军械落入敌手。是走私?北境边关贸易关卡重重,如此大量的军械要运出关外,沿途不可能毫无痕迹。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有人在大盛境内便将这些箭矢直接交给了呼延烈的使者,以某种隐蔽的渠道,绕过了所有的边关查验。
什么人能有如此大的手笔、如此深的根基,能将禁军专属的军械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北境的敌人?
她死死攥着那支箭,掌心被箭杆上的毛刺扎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城楼下的敌军攻势还在继续,但她已经顾不上眼前这轮交火了——因为她知道,这场北境之战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北境的事。盛都那边有一只手,正通过呼延烈的兵刃,捅向她所守护的这道国门。
城楼上的战况仍在持续,但守军的阵脚并未慌乱。卢远在城墙上指挥若定,老将军的吼声压过了箭矢的尖啸:“弩机手准备——放!”城楼两侧的弩机同时发出沉闷的机括弹射声,数十支粗如儿臂的铁弩箭带着呼啸声射入敌军弓箭阵中,将整齐的队列撕开数道血口。联军的弓箭手开始出现混乱,第二波与第三波射击之间的间隙明显拉大了。
卢子韧则率一支精骑从侧门杀出,趁着敌军箭阵被弩机压制时迂回至其侧翼,以轻骑的冲击力搅乱了联军的后方铁骑阵。两股力量在城下绞杀成一团,刀光与血光在晴日下交错闪烁,积雪的地面被马蹄踏成泥泞的暗红色浆糊。
这场厮杀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日正当空一直打到偏西,呼延烈的军队终于在城墙下留下上千具尸体后缓缓鸣金收兵。撤退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时,那些残兵败将退去的姿态虽然狼狈,却仍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并没有像前两次联军溃败那样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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