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站在城楼之上,掌心的箭矢已经被她攥得发热。她望着缓缓退去的敌军背影,目光落在敌方后阵中那面醒目飘扬的狼头黑旗上——旗帜之下,一骑勒马遥望着狼牙关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道端坐马背的身影纹丝不动,如同一尊石刻的鹰隼。
那是呼延烈。他在亲自督战。
李钰与那道隔了数里的目光仿佛在空中碰撞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左手,将掌心的那支箭高高举起,朝着呼延烈的方向亮了一下。然后她转身下了城楼,玄色大氅在风中卷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城下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受伤的士卒被抬下城墙送往医帐,城砖上溅满了血迹,在寒风中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凌。卢远正在城下指挥善后,见李钰下来,快步迎上前:“陛下!方才那一阵交锋,咱们虽然击退了敌军,但守军也折损了不少。初步清点,阵亡四十三人,重伤六十余,轻伤不计。”
李钰脚步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好生安葬阵亡将士,重伤者调最好的军医去治,药材不够便从朕的御用药箱中取。”
卢远抱拳应了,又压低声音道:“陛下,您方才脸色不对。城楼上发生了什么?”
李钰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的那支箭递给了卢远。老将军接过来一看,目光触及箭杆上那行残存的刻字时,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他抬起头望向李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将军也认出来了?”李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卢远死死攥着那支箭,指节咯吱作响:“京畿兵库的丙字号箭……这是禁军的配置。呼延烈军中怎么会有这个?这不可能……就算有人走私军械出关,这等制式的箭矢每一批都有详细账目,数目对不上立时便会查出……”
“所以要么是有人做了假账,把数目平了。”李钰缓缓道,“要么是有人有本事绕开兵库的盘查,直接将这批箭送出了关。无论哪一种,能在京畿兵库中做到这一点的,整个盛都数不出几人。”
卢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墙上搬运伤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久到暮色开始从四野合拢过来,将狼牙关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蓝之中。他终于开口:“陛下,此事……要禀报盛都吗?”
“暂时不。”李钰的目光投向南方,那里隔着千里山河,是盛都的宫城灯火,“朕自有安排。”
她转身走向中军帐的方向,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笔直。
中军帐中,玉蓉正在替崔仲远处理肩伤。箭簇入肉颇深,虽未伤及骨骼与要害,但拔箭时血流如注,将整张床染得通红。崔仲远趴在床上,疼得额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没哼,只在玉蓉用烈酒冲洗伤口时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钰掀帘进来时,玉蓉正在缝合创口。崔仲远听到脚步声想爬起来行礼,被她一把按了回去:“别动。躺着回话。”
崔仲远只好老老实实趴着,侧过脸咧嘴笑了笑:“陛下放心,臣这身子骨结实,养几日便好。”
李钰在他旁边的胡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正在缝合的伤口上。年轻的脊背精瘦却结实,皮肤上布满了旧伤的瘢痕——那是三年北境风霜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崔菀信中提到过一句“仲远小时候连跌一跤都要哭半天”,眼前这个肩头插着箭还能笑着说不碍事的青年,和那个“要哭半天”的小少年,已经在时光中隔了太远。
“仲远,”李钰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替朕挡箭的时候,在想什么?”
崔仲远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臣没想什么。就是看那箭朝陛下飞过去,身体自己动了。”他顿了顿,声音也轻了些,“姐姐送臣来北境的时候说过,若有一日陛下有难,臣便是把命丢了也得护住您。臣当时还觉得姐姐说得太重了,可那一下扑上去的时候……臣忽然就懂了。”
李钰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很好。你姐姐教出来的弟弟,果然不会差。”
崔仲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褥子里闷声道:“陛下别夸了,臣再夸要飘起来了。”
帐中响起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是玉蓉绷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了。李钰也弯了弯唇角,但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箭,放在崔仲远枕边的矮几上。
“仲远,你替朕看看这个。你在北境经商三年,见得多,可认得这种箭?”
崔仲远侧头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那行刻字时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起头来:“京畿兵库的制式箭?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顾不得肩伤,撑着身体坐起来,抓起那支箭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脸色越凝重,“陛下……这支箭的箭杆材质是江南的苦竹,箭簇用的是上好的镔铁。草原部落做不出这种成色的箭,整个北境的铁匠铺子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手艺。这只能是关内流出来的。”
“而且流出来的门路不简单。”李钰接过他的话,“丙字号的制式箭在京畿兵库中每一批都有记录,从冶铁、铸箭、入库、调配、出库,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签字画押。要绕过这些把箭送出盛都再送到北境来,背后的势力至少要打通兵库、城门关防、以及出关的边卡这三层。”
崔仲远缓缓吸了一口凉气:“那这背后的势力……岂不是已经触到了……”
“触到了大盛的军国命脉。”李钰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
帐中安静下来。炭火燃尽后余烬的红光在崔仲远的脸上跳跃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需要问,彼此心里都有答案。
李钰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帘望向外面的夜色。正月十九的月牙挂在天边,细瘦而清冷,像一把被磨薄了的银色弯刀。城墙上巡夜的士卒举着火把缓缓移动,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沾满血渍的城砖上。
“朕登基这十几年,一直知道有威胁,”李钰背对着崔仲远,声音低而缓,“如今才明白,关外那些刀兵再锋利也是明面上的敌人,真正难防的,是关内那些看不见的刀。”
崔仲远望着她立在帐门处的背影,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在她身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既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又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鹰。他忽然觉得,这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年轻帝王,肩上的担子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沉重。
“陛下,”他开口,声音虽然因为伤势有些虚弱,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臣在北境三年,别的不敢说,但草原上的路臣都认得。若陛下需要有人去查这批箭的来路,臣养好了伤便去。就算要把北境的每一寸草皮都翻过来,臣也一定替陛下找到那条走私的暗线。”
李钰回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眼底那层冰封般的冷意化开了一些。她没有说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养好伤再说。”她说,“朕还有用你的时候。”
她掀帘走了出去。夜风裹着未散的硝烟气味灌入帐中,将炭火的余烬吹得骤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崔仲远重新趴回胡床上,侧头看着矮几上那支箭矢,箭杆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那行刻字在烛火下微微反光。他将那支箭拿起来,凑近细看那些模糊的笔画,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帐外的夜风中,隐约传来城墙方向士兵们清点阵亡者名单的报数声。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被北风裹着飘向夜空。
而此刻,李钰独自走在城墙之上。她沿着垛口缓步而行,脚下每一块城砖都浸透了今日的血迹。她在一处箭痕斑驳的垛口旁停下,望向城下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雪原——那里散落着两军激战后留下的痕迹,折断的旗帜、遗弃的兵器、被雪覆盖的黑色块状物。更远处,联军营地的火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支箭被她攥了太久,箭杆上的毛刺扎出了数道细小的伤口,此刻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薄痂。她缓缓松开手指,箭矢从指间滑落,插进脚下的雪地中。
“定王,”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飘向南方那个看不见的盛都,“你的手伸得这样长,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朕会握住这支箭,连着你那条胳膊一起拽出来?”
第72章 擒贼擒王,战局初定
正月二十日,晴了大半日的天到了黄昏时分又重新阴沉下来。北风卷着碎雪从金山深处呼啸而至,打在狼牙关的城墙上发出细密如砂砾击打的声响。关内军营中火把通明,映着士卒们往来搬运滚石擂木的身影。城墙上的哨位比平日里密集了一倍,每间隔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盾而立,目光紧锁关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雪原。
距离正月十九那场血战已经过去了一整日。呼延烈的攻势并未因为首日的受挫而停歇,反而以更加凌厉的姿态压了上来。正月二十日清晨,天尚未大亮,联军的号角便再次在关外响起。呼延灼亲率乌珠部的精锐箭队压阵,鞑靼部的铁骑在两翼策应,轮番对狼牙关的城墙发起冲击。箭矢如蝗虫般遮蔽了天光,铁骑冲锋时的马蹄声将冻实的大地震得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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