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攀扯本王。”李盛武打断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他连本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当初与他接头的那些人都是用密符传信,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本王的痕迹。就算他开口说什么,也拿不出实证。”
侯季微微松了口气,转了话锋道:“可陛下此次北征大获全胜,开疆拓土之功已是事实,往后朝中的威望必然如日中天。从前那些观望的臣子们怕是要倒向陛下那边了。王爷在朝中的势力……”
“势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人多人少来算的。”李盛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手指轻轻拨开绒布的一角望向外面的庭院。春日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他半张脸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李钰为何要‘秘密’押送呼延烈回盛都?”
侯季一怔:“许是不愿张扬此事,以免乌珠部新归附的部众心生不安……”
“那他可以就地处置呼延烈,不必千里迢迢押回盛都。”李盛武转过身来“李钰押他回来,说明他手里还没有足够的东西来定他的罪,想从呼延烈嘴里问出更多。而他想问的,不只是北境的事。”
侯季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王爷的意思是……”
“李钰在查那些箭矢的来路。”李盛武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先前的密报说他在呼延烈军中缴获了制式军箭,那是京畿兵库的东西。若顺藤摸瓜查下去……”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绒布重新拉好,隔绝了窗外那片春光明媚的庭院,“所以咱们得在这位陛下回来之前,先把那条藤的根挖断。”
侯季的神色骤然紧绷:“王爷是说……”
“兵库那边当初经手的人,清理干净。”李盛武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还有赵五那条线,既然他已经落在李钰手里了,那与他接头的所有人,从今日起全部消失。做得干净些,不要留尾巴。”
“在下……这就去办。”侯季躬身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书房中只剩李盛武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摩挲着那封密信,然后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好侄儿,你赢了北境,可盛都跟北境不一样。北境的那些蛮子刀对刀、阵对阵,输赢都摆在明面上。盛都这地方,谁的刀藏在袖子里,谁才能站到最后。”
他伸手将那封密信凑到灯焰上,火苗舔着纸页的边缘迅速向上攀爬,将那些字迹与密报一同吞噬成黑色的灰烬,簌簌落在案面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重新拿起案角那本翻了一半的《论语》,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神色平静地继续看了下去。
二月初十,北境狼牙关。
晨雾从关外的雪原上缓缓升起来,李钰站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看着将士们正在拆卸营帐、捆扎辎重。明日便要班师回朝了,关内处处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有人牵马备鞍,有人清点文书,有人将缴获的兵器成箱成箱地装上牛车,有人笑着向共处了半年的同袍道别,有人偷偷抹了把眼角又赶紧装作被风沙迷了眼。
卢远从城墙方向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棉袍,半白的须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比战时精神了许多。卢远向李钰行了个军礼,直起身时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舍:“陛下明日便要启程回都了。老臣在北境送了数代帝王北征,可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既盼着您快些回去,又盼着您多留几日。”
李钰伸手拍了拍卢远的臂膀:“朕还会来的。往后北境设了州府郡县,朕若巡边,第一站便是狼牙关。老将军在关上的酒,朕还没喝够呢。”
卢远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便有些发涩。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陛下放心,北庭都护府那边有崔公子盯着,臣也会守着。等六部的正式章程下来,臣一定将关内外的各项事务理得妥妥当当,绝不给陛下添乱。”
崔仲远这时候也从营房那边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李钰正式授给他的那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朝廷的铜鱼符,左臂的伤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动作大时还有些牵拉。他走到李钰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正式的君臣大礼。
李钰没有拦他,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亲手将他扶起来:“北庭都护府的担子不轻,朕把这里交给你和卢老将军,是信得过你们。若有办不了的事,八百里加急传回盛都。朕在御书房里给你备着一壶好酒,等你回都述职时再喝。”
崔仲远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一种被信重之后愈发沉定的神采:“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等北庭的建制章程都上了正轨,臣亲自回盛都向陛下禀报。”
李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整个狼牙关。这半年来她走过无数遍的城墙、校场、中军帐、医帐与战俘营,每一处都浸透了记忆。
日暮时分,关外的雪原被夕阳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色。李钰独自登上了城楼,最后看了一次北方的天际线。那条线在暮色中起伏绵延,从狼牙关脚下一直延伸到极目尽头,那里曾经是联军的营地、是烽烟的起点、是刀兵相向的战场。而如今,那片土地上已经有人在翻耕冻土、修补帐篷、将大盛的旗帜插在最高处。
李钰下了城楼,回到中军帐中。案上放着一封她今晚要派人送出的密信。
她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卫一。卫一接过信时低声道:“陛下放心,臣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沿途暗哨每三十里一换,绝不让呼延烈在途中出任何差错。”
李钰微微颔首,忽然又补了一句:“盛都那边……定王府近日可有异动?”
:“回陛下,臣手下的人回报,定王府的门客侯季近两日进出频繁,昨夜有人从定王府后门出去后再未返回。暗卫远远缀了一程,发现那人去了京畿兵库的方向。臣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李钰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不必惊动。等朕回都之后,自有分晓。”
卫一退出了帐外。李钰独自坐在案前,她的左手拂过案角那幅舆图上京畿兵库的位置,指尖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二月十一日清晨,狼牙关的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敞开。
李钰策马而出,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南归队伍。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翻卷如浪,她的马踏过那道她半年前策马入关时走过的门槛,那时她身后是十二万联军压境的军报,此刻她身后是刚刚纳入版图的北境三百里疆土与十三部归附的降书。
城楼上,卢远与崔仲远并肩而立,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卢远忽然开口:“崔公子,你说陛下这一回盛都,是结束还是开始?”
崔仲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既是结束,也是开始。北境的事是结束了,可盛都那边的事……
第75章 春衫制,待卿归
御花园里的早桃开到了最盛处,满树繁花压弯了枝头,风过时落英缤纷,宫墙外的柳树也抽了长长的嫩条,在暖风中摇曳如烟。坤翊宫庭院中那株老海棠开的更是迫不及待。
崔菀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那封今晨才收到的信。
李钰的信写得简短,但每一个字都藏着那人的性子。开头依旧是那句她百看不厌的“心儿”,然后寥寥几笔交代了归途的行程:“昨日过了顺州,队伍行进顺畅。沿途州县的地方官在驿馆摆了接风宴,朕意思了意思便撤了席,带着将士们继续赶路。天气渐暖,路边田埂上已经有人开始耕作了,瞧着跟北境的荒凉大不一样。估摸二月二十四五便能到盛都。等朕回去。”
崔菀看了两遍,将那行“等朕回去”又默念了一次,才将信纸仔细折好,起身走到妆台一侧那个紫檀木匣前。匣中已经躺了厚厚一沓信,按日期由近及远地叠放着,最底下是去年秋天李钰刚到北境时写的第一封,信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她将这封最新的信放在最上面,指尖轻轻抚过信面上那个“心儿”二字,然后将匣盖缓缓合拢。
她正准备转身去拿案上的折子,守在外殿的萱儿便快步走了进来,欠身行礼道:“娘娘,定国公世子夫人带着小公子入宫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崔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嫂嫂来了?怎么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本宫好去门口迎她。”她说着已经往外走了几步,又顿住,“算了,本宫亲自去前厅。”萱儿连忙跟上,走在她身后半步处低声道:“世子夫人说是临时起意,今儿天气好,便带着小公子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小公子方才在马车上睡着了,这会儿刚醒,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呢。”
崔菀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她穿过坤翊宫的回廊时远远便听见了前厅方向传来的,一个婴孩软糯的咿呀声。
前厅的门敞着,午后的春光照进厅中,将青砖地晒得微微发暖。卢芸坐在客位上,穿着一件丁香色的春衫,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婴孩,约莫七八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一团,正伸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去够她发间的银钗穗子,够不着便急得哼哼唧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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