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220)

  李盛武的手指在绒布边缘轻轻扣了两下,“环儿那件事……你拟的折子写好了?”

  侯季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奏折,双手呈上:“属下已经按王爷的意思拟了底稿。措辞上以王爷为人父母的心肠落笔,只说世子长期禁于王府,心中郁结难解,对当年所犯之错早已悔过自新,惟愿君上体谅王爷垂暮之年惟此一嫡子的舐犊之情,恳请陛下宽宥世子当初的过错,准其出府回封地,奏折中不提世子离开盛都的实情,只以“请陛下开恩准世子往封地养病”为由递上去。”

  李盛武接过来没有立刻拆看,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那封折子的纸质厚实,封口处用的是府中惯常的朱漆印封,表面看与其他臣子奏本并无不同。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说李钰会不会准?”

  侯季斟酌着答道:“王爷以情动之,陛下碍于天下人的口舌,毕竟世子是王爷唯一的嫡子,又是宗室子弟,若王爷以老迈思子之名恳求,陛下若不允,便显得刻薄寡恩,不念宗亲骨肉之情。况且世子当年那桩事说到底是年少多情,并非谋逆大罪。陛下如今挟北境大胜之功回朝,正是彰显仁德收拢人心的时候,他不会在这等事上跟王爷撕破脸。”

  :“他当然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李盛武将奏折放回案上,重新坐了下来。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这么多年,李钰这个人,从来不在明面上跟人撕破脸。他做事的习惯是等你把底牌亮完了,他才出他的那张。所以这封折子递上去他会准,但他在准之前一定会派人去查环儿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在府中。到时候你安排的那个“替身”要做得再周全些,至少让人在府门外远远看一眼能确信那就是世子本人。”

  侯季点头:“王爷放心,那人已经在府中养了小半年,身形体态举止都刻意摹了世子的习惯,即便陛下派宫中的熟人来看,不走到近前仔细辨认也看不出端倪来。只要过了这一关,世子到了定州便是天高皇帝远,谁也拿不回去了。”

  李盛武微微颔首,对此事放下了些许心来。他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参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便咽了下去。“兵库那边处理干净了就好。至于那个叫邓策的库吏……”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一度,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锋刃在暗处被烛火反了一瞬的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尸体被水冲走了找不到,那便当他已经死了。但若有一天他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侯先生,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侯季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从定王府书房出来时,夜风迎面扑来,侯季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庭院中那些被夜风吹得晃动的花树枝影,总觉得暗处有什么眼睛正在看着他。他快步穿过回廊,拐过那处假山石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山石稳住身形时低头看了一眼——石缝里夹着一朵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桃花,蔫了半边,花瓣边缘已经泛了黄。

  他抬脚将那朵花踢进了草丛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自王府拂过,穿堂过巷吹入皇城。仪和宫的灯火刚刚熄了一半。

  文熙靠坐在暖炕上的引枕间,膝上搭着一方薄毯,手边小案上的茶已经换过了三巡。承恩公文瑞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杏仁露,面上带着因为年岁渐长而愈发藏不住疲惫的倦色。他今日进宫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进门时衣襟上还沾着城外赶路时扑上的尘土,文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让侍女替他又添了一盏灯。

  此刻正殿中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文瑞将手中那碗杏仁露搁在案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裹着的扁平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布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包上的旧物。他解开了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矮几上:几截断箭,箭杆上的漆色已经磨损了大半,但残留的刻字依稀可辨;半片残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处却仍有锋利的光泽;还有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草草记了几行日期和数目。

  文熙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东西,最后停在羊皮纸上那几行字迹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面色在烛火中看不出明显的波动,但文瑞注意到她搭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些是你在北境的时候,私底下搜罗的?”文熙开口,声音不高。

  文瑞点头:“臣奉太后之命派人暗中护着陛下周全,除了护卫之事外,臣也留了个心眼,让随行的人在各处战场附近留心搜检。这些东西都是战后在狼牙关外的战场上捡回来的,有些是乌珠部溃退时丢下的,有些是从被俘的联军士卒随身行囊中搜出来的。”

  文熙伸手拿起一截断箭凑近了灯下细看。箭杆上那行残存的刻字虽然被泥土和干涸的血迹糊住了大半,但“安平九年”和“京畿”几个字仍然依稀可辨。她将断箭放下,又拿起那半片残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刀柄处的铭文虽然被磨得模糊了,但那个刻着“成和十三年制”的印记还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兵库的库号。她的目光在那行标注上停了好几息,然后将残刀轻轻放回矮几上。

  :“还有别的吗?”她问。

  文瑞又从粗布包裹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张叠得极薄的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处关隘和驿道的位置,其中两处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楷:“此处常有夜行车马,车辙深重,疑为重物运输。”

  文熙看了那地图片刻,抬眼望向文瑞:“你派人沿着这条线查过?”

  :“查过一段。但那条路通往的方向出了北境之后便分了好几岔,臣的人跟到岔口便不敢再深入了,再往前探的方向便是往南疆去的地界,那边不是臣的人手能随意走动的地方。”文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与不安,“太后,这些箭、这些刀、还有那幅地图上标注的夜行车马路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先帝时期便已经开始将禁军的制式军械从京畿兵库中调出去,通过隐秘的路线运往北境或更远的地方。安平九年那批箭只是其中一批,先帝时期的旧制兵器数量更大。这些兵器被送到了谁手中,从地图上的路线来看……此处的可能性最大。”他将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的一处。

  文熙没有说话。她将那张地图重新叠好压在手掌下面,又看了看矮几上散落的那些断箭残刀,烛火将那些锈蚀的痕迹照得分明,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文瑞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听见她轻轻地带着沉缓的力度的声音响起来:“这些东西,你拿去交给钰儿。”

  :“太后不亲自跟陛下说?”文瑞问。

  :“哀家跟她说,和兄长跟她说,分量不一样。”文熙将矮几上的东西一一重新包进粗布里,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样都放得妥帖,“她如今是皇帝,统领天下兵马的人。军械私运这种事,由她手下的暗卫去查、去审、去拿人,比她母后坐在深宫里跟她说“哀家觉得定王有问题”要有用得多。你把东西给她的时候告诉她哀家转述的话,就说哀家在北境战场上的废墟里捡到了这些,她若已经在查了,这些或许能帮她多连上几条线,她若还没查到这一步,那这些东西正好告诉她,她离都这半年,有人在暗处做了很多事,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文瑞接过包袱系好,想了想又问:“那关于定王世子……臣听说定王今儿已经递了拟折上来,要为废世子李环求情。太后觉得,陛下会准吗?”

  文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半凉了,她也不在意,咽下去之后才慢慢道:“钰儿会准。但她准了之后,定王会以为是自己赢了这回合。可一个人觉得自己赢的时候,往往会露出更多破绽。”她将茶盏放下,“让钰儿自己去走这步棋吧。哀家替她看的这后半程路,到这儿就够了。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哀家也想看看,”她将话锋转了转“北境这一遭之后,她的帝王心术较之从前练就的如何了。”

  文瑞没有再问。他起身将包袱揣进怀中,朝文熙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仪和宫。夜风在他身后将殿门轻轻合拢,发出沉沉的"咔嗒"一声。

  文熙独自坐在暖炕上,听着外面廊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忽远忽近地融在夜色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几点淡褐色的老年斑,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她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纵横的纹路。

  :“有的人,该动了。”

  殿宇间廊檐的风铃声有序的响到了坤翊宫中,李钰此刻正靠在里间的暖榻上,手中翻着一本从中政殿带回来的折子。她沐浴之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衫,发尾还有些微湿,散在肩后没有束起,整个人比白日里松散了许多。崔菀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碟新剥的莲子,正一颗颗挑去莲心放在白瓷小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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