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看了,好不容易回来了,晚上还要看这些。”崔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李钰将折子翻过一页,目光没有移开:“就剩两本了,明日早朝要用的事,我得先过一遍心里有底。”她说着忽然停了手,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折子的末尾署名,眉间微微凝了半瞬。那封折子正是定王府今日递上来的,措辞恳切绵密,字字都是在替世子李环求情。
她看了两遍,合上折子搁在膝头,半晌没说话。崔菀挑完最后一颗莲心,端着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折子的封皮,便什么都明白了。
:“定王终于开口了?”她问。
李钰点了点头,将折子放到一旁,伸手从碟子里捻了一颗莲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清甜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他说李环在府中禁了这些年,郁结成疾,悔过已深,求朕看在叔侄一场的份上,准他去定州养病。"
崔菀端着莲子碟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也捻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慢道:“那你怎么想的?”
李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崔菀手里的碟子放在案上,然后顺势将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崔菀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是暖的,被她握着的时候有种安然的温度。“我想准他。”李钰说。
崔菀抬眼看着她:“你明知道这背后有文章。”
:“所以我准的是表面上那件事。”李钰侧过头来看她,烛火将她的侧脸照得温润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寒潭下的暗流一样深稳,”他想要李环离开盛都去定州,那便让他去。但李环在去定州的路上到底是在哪里下车、换的哪条路、见的是什么人,这个朕说了算。他以为朕只会准他的折子,可朕在准他折子的同时,会让另一个人跟在李环后面走完那整段路。”她将崔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明面上的棋让他赢一局,暗底下的棋朕自己另开一局。”
崔菀眉眼一弯看着她,忽然轻轻弯起了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了然和放心交织的柔和:“你变了。从前你做事还喜欢事事摆到明面上来跟人正面对峙,如今学会先把棋盘藏起来了。”
李钰闻言随即也笑了。那笑容比她方才看折子时松弛了许多,眼底的寒潭化开了一层暖光:“是你教我的。你说站在一起才行,这话我一直记着。从前我总觉得凡事自己扛最利落,如今有人替我看着后背了,我便有工夫去想那些从前不习惯想的事。”
:“那你想好派谁去跟着李环了?”
李钰的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纸页的边缘,语气平和却笃定:“裴新皓手下有个人,在北境跟了我一路,做暗活儿很利落。明日让裴新皓安排他从定州那条线走一趟,沿途不必跟得太紧,只要记下李环见了什么人、换了什么车、进了哪座院子就够了。”她停了停,转头看向崔菀,补了一句,“你说得对,有些路不必急着走完,先看清楚路上有哪些人,再把步子迈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崔菀听她说完,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从那碟莲子里又捻了一颗递到她嘴边。李钰就着她的手吃了,莲子的清甜在唇齿间漫开来,混着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必再多言语的默契,将夜色拢成一片安静的暖意。
窗外夜风穿过海棠枝叶,几片新绽的花瓣被吹落在窗台上,薄薄的淡粉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跟着一声。
第80章 浮线显,眉目察
早朝散时,天光刚好从太极殿的东窗格子里斜斜地灌进来,百官鱼贯退出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许,三五成群地低头交语着,有些人说话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御座上的那位已经起身了,正立在殿侧那排琉璃屏风前,低头翻看萧恒方才递上来的北庭都护府建制初稿。他还穿着朝服,赤玄相叠的龙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定王李盛武走在百官队伍的靠后位置。今日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步伐不紧不慢,几名平日与他交好的臣子跟在他身边低声说着话,他偶尔点一点头应一两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手里捻着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
走到殿门处时他停了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身边一位礼部侍郎道:“刘大人,本王方才在殿上递的那道折子,陛下说准了,可御批的文书何时能下来?”
那位刘侍郎忙拱手道:“王爷放心,陛下既然在殿上亲口允了,御批的文书今日之内必定送到府上。”
李盛武点头:“那便好。本王替环儿谢过刘大人费心了。”有人驻足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怕被注意到什么似的赶紧转回头去了。
李盛武没有再停留,迈步出了殿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去。
散朝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定王府的折子便批下来了。御批的文书送到定王府正厅时,李盛武正在书房里换常服。侯季亲自捧了文书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王爷,陛下准了。”
李盛武正在系腰间革带的手没有停,只是目光往那文书上扫了一眼:“准了便好。”他将革带系好,转身接过文书展开来看了两行,忽然眉头一皱,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还在批文后面附了一句话。”李盛武将文书搁在案面上,指尖点了点末尾那行朱笔小字,“他说既然世子要出府回封地养病,按规矩应当先入宫谢恩。让本王择日带世子进宫见一见他。”
侯季的神色也凝了一瞬:“王爷,这……若让世子进宫,那个替身恐怕经不起当面细看。陛下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火眼金睛……”
:“所以不能让他进宫。”李盛武的声音平静而果断,“本王待会儿便递牌子进宫求见,当面跟陛下说世子如今病体未愈,不宜外出见风,尤其不宜入宫惊动圣驾。本王以父母心肠恳求免了这道谢恩的礼节,陛下他……”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玉带的边缘,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品出滋味的笃定,“他不会驳本王的面子。刚准了人出府,扭头便逼着人拖着病体来谢恩,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侯季犹豫了一下:"可若陛下坚持呢?"
李盛武已经拿起了摆在案角的那枚铜质腰牌,那是他进宫的通行凭证。“那就看本王同他怎么谈了。”他将腰牌系在腰间,整了整衣襟,“备轿,本王这就进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定王的轿子停在了皇城西侧门的轿厅。李盛武下轿时面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全然不同的神情,眉间微蹙,嘴角微微抿着,眼底带着一种压在克制之下的、为人父母的忧切。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其少见,平日里的李盛武给人印象永远是沉稳从容的,此刻忽然露出这样一副模样来,守门的禁军将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敢多问,侧身放了行。
御书房里,李钰已经换了便服,正坐在案前批阅萧恒刚送来的那叠北庭建制的文书。门外传来禀报时她搁下了笔,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李盛武走进来时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皇叔来了?快请坐。怎么这个时辰进宫来了,可是方才那道批文有什么不妥?”
李盛武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了,却没有坐实,只挨了半边,双手搁在膝上,一副随时要站起来说话的模样。他朝李钰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已经练习过的恳切:“陛下,臣冒昧进宫,是为方才那道批文上陛下附的一句交代。陛下让臣择日带世子入宫谢恩,臣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实在有些为难。”
李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为难?皇叔这话从何说起?世子出府回封地,按规矩入宫谢恩是常例,往年宗室子弟离都赴任都是如此办的。朕也不过是按着规矩来,何来为难一说?”
李盛武叹了口气:“陛下有所不知。环儿那孩子……这些年被禁在府中,心思郁结,身子骨大不如前。前些日子臣请了太医去看过,太医说他这是积郁成疾,心神耗损过度,须得静养调息。莫说进宫面圣,便是出屋门走一遭,回屋便要躺上大半日。臣若是硬把他拉进宫来磕头谢恩,他回去怕是要病上十天半月。”
李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御书房里的日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将杯盏的阴影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形状。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将身子向前微微倾了一点,语气关切的问:“世子的身子当真这么差了?朕记得他年少时身子骨还算结实。皇叔平日可要劝他多走动走动,老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
李盛武顺着她的话头叹道:“臣何尝不知。可他那个性子陛下也是知道的,自那桩事之后便越发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臣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如今只盼着他能换个地方住一住,换个心境把身子调养好。若陛下有仁心,便准了臣这个不情之请,免了那道谢恩的礼节。臣替环儿向陛下行大礼谢恩了。”他说着便要起身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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