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227)

  李钰手里的羹勺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她抬眼看向崔菀,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默契地合拢了。

  李钰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小半的羹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道:“这件事朕先收着。等明日见过呼延烈之后,朕需要把那些东西再从头到尾顺一遍。”

  崔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起身收拾了碗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钰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案面上排成了一条线。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低垂的眉目和那条整齐排列的证据线拢在同一片暖光中。崔菀没有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次日晨光初透时,李钰独自一人走进了天牢深处。她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让裴新皓跟在身后,只带了一把钥匙和那封呼延烈亲笔写的供述。铁门的锁芯在她手中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摩擦声,门轴吱呀着向内侧推开,晨光从她身后的通道中涌入,将牢房里那层经年不散的阴晦冲淡了几分。

  呼延烈坐在靠墙的那张新加的草垫上,面前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他比上一次被审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得像两块埋在皮下的石子,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来人时骤然亮了一下,像暗夜中被人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他看着李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封他亲手写的供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李钰盘腿坐在他对面,姿态松弛,脊背却挺得很直。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在这个狭小的、四壁青石的空间里传得格外清晰:“你的供述朕看过了。有些地方你写得很清楚,有些地方你写得很含糊。朕今日来,是想请你把含糊的地方再补一补。”

  呼延烈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哪些地方含糊?”

  李钰从那封供述中抽出其中一页,指着中间偏下的位置:“这里。你写“安平十年春,又有一批货送到。这次来的使者换了人,年纪更轻,口音更偏南。他说往后定州那边会有人接手这条线,不必再经盛都中转。这个“定州那边会有人接手”的人,是谁?你见过吗?你说过话吗?你记不记得他身上有什么特征?”

  呼延烈闭了闭眼。他在黑暗中回忆了片刻,睁开眼来时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一些:“见过一次。安平十年秋天,那个人亲自来过一次联军大营。他穿的是寻常商贾的衣裳,但走路的姿态和看人的眼神不像做买卖的。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一句,他说“往后这条线上的事,你直接同陈掌柜的伙计对接便是。“我当时没有细问那个“陈掌柜的伙计”是谁,但我后来暗中留意过,每次来送货的人都带着一份定州药材行的货单做掩护。那份货单的抬头,写的是“陈记药号”。

  :“陈记药号”。李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舌尖上称一称这个词的重量。她的目光在呼延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是裴新皓先前查到的关于陈旺的记录。她将那张纸放在呼延烈面前的地上,让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你口中那个“陈记药号”,主营在定州,分号遍布北境几个主要镇口。名义上做的是药材生意,实际上运送的货物里至少有四成是兵器。经手人姓陈,真名陈旺,是定王府门客侯季手下的伙计。这个人在安平十年春天来过一次兵库提货,正是你来信中提到“使者换了人”的那段时间。”

  呼延烈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陈旺的姓名籍贯和行踪记录,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苦笑:“怪不得……怪不得当初那个使者说“定州那边会有人接手”原来从头到尾,从第一批弯刀送到北境开始,这条线就一直连着盛都。我从前总以为草原上的事儿是草原人自己的事,如今才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被人从外面递了刀递了箭、推到阵前挡枪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面前那页写着陈记药号的纸上,不知是在想别的事,还是只是在等待对面的那个人开口。李钰没有立刻说话。牢房中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四五息,那段时间里只有墙壁上那盏灯发出的细碎燃烧声和两人各自的呼吸声交错着。然后李钰伸手将地上的所有纸张收回自己面前,站起身来。

  她走到牢门处时回头看了呼延烈一眼。晨光从她身后涌入,她半身明亮半身还留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道被分割的光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也更坚定了一些。她说:“你说的那些关于陈记药号和定州接手的人的事,朕会去核实。若核实无误,朕会记你一功。若你方才说的有什么不实之处,朕下一次来的时候,送进来的就不会是粥和桂花酒了。”

  呼延烈靠坐在墙角的草垫上,抬头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池已经沉淀了太久的死水:“我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这条命已经欠了你的,若再拿假话糊弄你,我便连最后这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了。”

  李钰没有再接话,转身迈出了牢门。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锁芯落回锁孔时的咔嗒声响在空荡的通道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晨光从通道尽头的出口处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那些冰冷潮湿的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向光亮处延伸过去。

  第84章 双案梳线

  暮色初临时分,坤翊宫的晚膳刚撤下去,几碟剩了小半的菜被碧桃收走,桌面上只剩下一壶还温着的茶和两只青瓷杯。李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了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淡橘色的天空上,崔菀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新送来的《定州风物志》随意翻着,翻到某一页时停了片刻,然后将书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

  她放下书,伸手将李钰手里那只空茶杯接过来搁在桌上:“阿璃在想什么?”

  李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崔菀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她歪着头等李钰开口的样子带着耐心。李钰忽然觉得方才心里那些来回搅动的思绪被这层暖光化开了一些。

  :“在想明日早朝的事。”李钰伸手又拿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便又放了下去,“定王府那道折子批了之后,按流程礼部会拟一道正式的通告知会各州府,让他们知道世子李环出府回定州的事已经定了。朕在想,这道通告是明日发还是再等几日。”

  崔菀重新替她斟了半盏茶推过去,随口道:“早发晚发有什么区别?横竖定王府那边已经把人送出去了,通告不过是个走形式的文书,多等几日少等几日,真正要办的事又不会因为这文书耽搁。”

  李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她呼出一口气:“区别在于,早发的话,各州府会在沿途提前备好驿馆和接待的仪仗。定王原本以为他儿子走的是明线,沿途有官府接待,所有的手续都堂堂正正。可实际上李环在那辆车上待了多久、中途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才是朕真正要盯住的东西。若通告早发,各州府一早就知道世子要从他们辖地经过,沿途的暗哨便更容易藏在明面的迎送队伍里,不引人注意。“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朕在想的是,让他以为朕完全按他的棋路在走,和让朕的人在路上就把他那辆车的底细摸清楚,这两件事朕都想做,但得算好先后。”

  崔菀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抿了一口自己的茶,然后才开口说:“那就把通告压几日再发。定王府那边既然把世子送出去了,便不会因为通告晚几日就停下来等他。他们只会按自己定好的时辰赶路。你先让自己的人在路上把那条线的底摸清楚了,等他们快到了定州地界时再把通告发出去。到时候各州府在沿途接到通知安排迎送,你的人已经在他后面跟了一路,该看的都看完了,剩下的便是挑个合适的时候把那些看到的线头一一收拢起来。”

  李钰抬眼看她,眼底的暮光被茶水的热气氤氲得发亮:“你也是在想这个时辰。”

  :“我在你低头喝茶那会儿忽然想到的。”崔菀说着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拢到她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廓时带过一点微凉的温度,“从前你不在盛都那半年,我一个人琢磨这些事琢磨得多了,便养成个习惯,遇到拿不准先后的,先压一压,等后面的东西露出来再看。通告发早了,等于提前告诉所有沿途的关卡“你们该打起精神来备迎了”,那些原本被你自己的人盯着的线头,反而因为官面上的动静而藏进迎送的队伍里去了。晚几天发,定王府那边不会等你,你的人却可以在明面上的一切都还安静的时候把线头看得更清楚。”

  李钰听完她的的话,忽然伸手握住了崔菀搁在桌沿的手,她的手有些微凉。

  过了好一会儿,李钰才开口:“从前在北境的时候,做每个决定都要自己想。回来了之后有人能替我想另一条路,有时候比我自己想的还周全,我倒觉得自己比在北境那半年松弛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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