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看着李钰,笑了一下,那笑容被暮光照得格外柔和:“那往后你只管做前面的事,后面的事我替你想。你负责把棋盘上的子走到该去的位置,我负责看棋盘下面那层线。”她反握住李钰的手指,“你在北境那半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在前面打仗,后头的事我替你兜着。如今你回来了,这话依然作数。”
第二日天亮时分,御书房里又恢复了惯常的忙碌。裴新皓送来了一份新的暗报,信纸边缘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李钰展开来看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案角那只紫檀木匣中,然后抬头对裴新皓道:“通告照常发,按原定日子发,不必压。”
裴新皓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躬身应了声“是”便退出去了。崔菀正坐在窗下替李钰分类新送来的各州折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瞬的意外,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重新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等裴新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她才一边翻着折子一边不经意似的开口问道:“怎么改主意了?”
李钰从案后站起身,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过身来看着崔菀,:“因为朕想了另一件事。通告压几日再发,确实能让咱们的人在路上多看清楚一些东西。但定王那边也不是蠢人,他若注意到通告迟迟不发,便会意识到朕在拖延什么,反而会提前做出防备。不如照常发,让他以为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同时,朕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通告发出去的动静反而能替他们打掩护。
她停了停,从窗边走了回来,在崔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从她面前那叠折子里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朕昨夜想了一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以为朕会按他算好的步骤走,那朕就按他算好的步骤走给他看。但在他以为只有一条路的时候,朕走的是另一条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崔菀问。
:“等山林那边第二趟车出来之后。李环在那片山林里交接的那一批货,不可能是全部。定州那边养了那么多人,粮草军械的运送必然是分批进行的。李环这次如果只是第一趟送钥匙进山,那后面一定还会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再进去一次。等第二趟车到了那片山林,朕让人把林子里那条路的走向彻底摸清了,便可以收网了。”
崔菀听完这话,伸手从案角的食盒里取出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两人之间。她将碟子往李钰面前推了推,自己先捻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之后才道:“那这段日子你打算做什么?”
李钰也捻了一小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的说:”等你说的第二趟车出现在那条路上之前,朕打算先把坤翊宫后罩房那间书房的架子收拾出来。上次舅舅送来的那些兵器残件、邓策的那些底单、呼延烈的供述、定州那些旧档的抄本,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现在分放在好几个地方,要用的时候翻找起来容易遗漏。”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起来有些不像皇帝该干的事,可朕就是想找个下午自己把那些东西重新理一理。你来帮朕一起理,你整理东西比朕利落,每次你分过类的折子朕翻起来都要顺手很多。”
崔菀被她那句“你整理东西比朕利落”说得弯了弯嘴角,顺口问了句:“那呼延烈那个人呢?你打算一直把他关在天牢里?”
:“再关一段时间。”“他写的那份供述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但一个人被晾得太久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堆话,等过几天他又会觉得“我说得是不是太多了”,会开始不安、开始反复想自己说的有没有漏掉什么,然后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倒腾一遍。等人开始倒腾第二遍的时候,说出来的东西往往会比第一遍更细。朕在等他倒腾完那一遍。”
她说完这话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上方了,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轮廓清晰。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菀:“你方才说第二趟车还要等一阵子,这段时间朕想跟你一起把那些东西理完,你明日午后有空吗?”
崔菀点了点头,将面前那叠已经分好类的折子拢了拢摞齐,随口应道:“明日午后没什么事。你把那些东西都搬到后罩房去,我吃完午膳过去替你一起理。“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那扇方才被李钰推开的窗扇略微收拢了一些,挡住了灌进来的一阵略急的穿堂风。做完这些她回身看了一眼李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通透的金色里。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很好,叫人心里头有种莫名的踏实。
次日坤翊宫后罩房那间闲置的小书房此刻被临时腾出来铺了两张长案,案面上摊着李钰让裴新皓从各处取来的所有证据,依次在长案上摆开来。
崔菀盘腿坐在案前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邓策那份底单和呼延烈的供述,案边摆着一支细笔和一小碟清水,正将两样东西中重合的时间点和地点逐一用朱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对照着标注出来。李钰坐在她对面,负责整理兵器残件和探查草图,偶尔抬起眼看一看崔菀那边标注的进度。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忙了好一阵子,直到崔菀搁下笔,揉了揉略有些发酸的手腕,将那张已经标了大半的对照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向李钰::“阿璃你看这里。安平八年春天,定州递交扩军申请,末尾附录中军械清册多出的部分和呼延烈写到的安平八年秋天他收到第一批丙字号箭之前几个月的时间对得上。邓策的底单上也记录着安平八年夏天有一批货从兵库调出后直接往定州方向走了。也就是说,那批箭是在安平八年春天被定州以扩军的名义从兵库申请了一批军械的名额,夏天从兵库调出,秋天出现在了北境的草原上。”
李钰放下手里的探查草图,起身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凑近了看她那张标注纸。日光照在纸页上,那些朱笔圈出的时间点像一串被连起来的珠串,环环相扣。她看了片刻,手指顺着那串时间点从左到右缓缓滑过去,停在安平八年秋天那个标注上,“这就是一条完整的链子。”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一端是定州的扩军申请,另一端是北境联军手中的兵器,中间贯穿的是京畿兵库的暗渠道和邓策手中那份实发数目虚多出来的记录。三个节点都闭合了,接口也都能对得上。”
她说完这话没有立刻移开,依然保持着凑过去看那张纸的姿势,肩膀挨着崔菀的肩膀。日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铺满纸张的案面上。
崔菀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仍落在那张标注纸上,但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安平八年春天到秋天,不过半年时间。也就是说,定王从策划这件事到第一次把兵器送到北境,整个过程只用了半年不到。这种速度说明他在安平八年之前就已经在筹备了,扩军申请只是他把暗处的东西借着明面上的通道送出去的一个口子。”
李钰直起身来,坐回自己那侧的位置上。她伸手将崔菀那张标注纸小心地接过来,和自己的那张探查草图并排放好,然后从案角取了另一张空白纸,提笔将几样东西之间的关联简练地画成了一张连线图。她画得很慢,每画一条线都停下来想一想,再落笔,几根线条在纸面上渐渐成形——从京畿兵库出发的箭头指向邓策的账目,再从账目分两路,一路通向定州扩军旧档,一路通向呼延烈的供述;而定州扩军旧档那边的另一根线又连向李环的马车追踪记录,再从那根线延伸向那片山林的探查草图。当最后一条线连完的时候,整张纸上便出现了一个以京畿兵库为始、以北境战场和定州山林为终的网状结构图。
她搁下笔,将那张纸推到两人之间。崔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几根线交叉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那里正是邓策底单上注明的“实发数较账面多三成”的那一批记录所在的位置。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两三息,然后道:这个结扣在哪里,你打算在哪里收?”
李钰看着她指尖按着的那处位置,沉默了片刻,“收在定州。所有线头最终都汇到定州,那片山林、那个陈记药号、那些藏在府衙编制之外的兵、那些从京畿兵库被以各种名目调出来的兵器,最后的终点都在定州。朕要在第二趟车进山之后,让人从山林的另一侧封住那条路,把山里所有存放军械的窝点全部起出来,同时让裴新皓带人查封定州城里那个陈记药号。这头一收,定王的那根链子就从中间被截断了。”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继续道:“而呼延烈的供述和邓策的底单,是证明这条链子另一端连着北境战场的最有力证据。有了这两样东西,即便定王到时候把定州那边的经手人全部推干净,他也推不掉他亲自在兵库安插人手这批账目记录留在邓策手里的那部分。至于李环——那个“久病初愈不宜见风”的世子,到时候出现在那片山林中的记录若再被翻出来,整条链子便没有一处遗漏了,他府中的那个替身到底只是摆设,朕只需装作不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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