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皓应声退出了后罩房。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融进庭院中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那线天光也沉入了墙根底下,只剩案上那盏灯将两个人拢在暖黄色的光圈里。李钰坐在案后没有动,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只布囊和文册并排放着的位置,手指搭在案沿上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
崔菀从案边走到她身后,伸手将案上那盏灯往她的方向拢了一下,然后将两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按了按。李钰被她这一按,微微仰头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正好靠在崔菀站着的位置的腰间。崔菀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面容,灯影将她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她开口问道:“阿璃方才看那枚玉佩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钰没有挪开目光,依然仰着头看着她。灯焰在她眼底跳出一小簇暖光,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在想先皇后和定王之间的那条线。定王和先皇后是同辈宗亲,若他们在很早之前就有过密切的往来……李钰将话头收了收。
:“先皇后故去之后,先帝把她的东西收回了内库,那枚玉佩后来却出现在定王府的人手里。要么是先帝将玉佩赐给了定王,要么是定王通过某种渠道从内库中得到了它。”
崔菀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两下:“你觉得是哪一种?”
李钰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自己肩头崔菀的手背,握着她的手微微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一转而被拉得更近了一些,她能看清崔菀眼底灯焰的倒影和那倒影周围细碎的微光。
:“先帝若是主动将玉佩赐给定王,会留记录,内库的赐物簿上应该能查到。但内库赐物簿上没有任何关于先皇后旧物的去向记载。所以定王拿到这枚玉佩的途径,大概率不是先帝主动给的。”
崔菀反握住她的手,侧身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膝盖碰着膝盖。她将李钰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拢了一圈,才道:“那枚玉佩出现在先皇后故去之后、定王走军械线之前的时间里。如果定王与先皇后有瓜葛,那他走军械线就有了另一层目的,不是为了单纯的权势扩张,而是为了完成某件先皇后生前没有做完的事。”
李钰的目光在灯影中凝了片刻。她伸手将案角那只旧木匣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里面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那卷绢帛,又合上了盖子。
:“先皇后故去之前,她有没有和定王之间有过什么往来,这件事宫中没有记录。但定王的旧物里如果还有先皇后留下的别的东西,现在那些人取走铁皮箱子之后,那些东西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搭在木匣盖子上没有移开。崔菀看着她在灯下微垂的眉目,搭在她膝盖边的那只手微微侧了一下,将李钰的手从匣盖上牵下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指尖在她虎口处那道在北境留下的旧茧上轻轻蹭过。
:“你方才说'那些东西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上,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李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崔菀拢在掌心里的手,崔菀的指尖正在她虎口的旧茧上来回蹭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安抚。她静了几息。
:“定王被毒杀之前,他和先皇后之间的关系那条线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现在这枚玉佩出现了,说明定王那边的人一直在替先皇后保留着什么,而那些东西在定王出事之后被人及时取走了。能在定王入狱之后、朝廷正式查封定王府旧产之前就把东西转移出去的人,必须是早就知道定王会有事、而且对定王府内部的路线和人员排布非常熟悉的人。这样的人在定王身边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至今没有眉目。”
崔菀的手指在她虎口处停住了,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度:“你说的那个至今没有眉目的人,就是定王死后最有可能知道铁皮箱子里装着什么的人。”
李钰点了点头,然后将崔菀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腹在她掌心的纹路上慢慢划过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划得不快,像是随手画了点什么又像只是确认掌心的温度和触感。她划完之后将崔菀的手合拢握住了,轻轻带向自己这一侧,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搁在她膝头,灯焰在她们之间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心儿朕在想……”李钰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
:“如果定王与先皇后有什么联系或者瓜葛,那先帝留下那道遗诏的时候,第一个写上去的名字就是定王,先帝写那道遗诏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了定王和先皇后之间的那条线。但他没有把那件事写在遗诏里,他只是把定王的名字放在了第一行。而先皇后故去之后,那枚玉佩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公开赐出,而是以某种方式流到了定王手中。这中间的时间和流向,恰好和先帝拟写遗诏、先皇后故去的时间节点重叠。”
崔菀安静地听她说着,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如果那枚玉佩是先皇后在故去之前有意留给定王的,那先皇后和定王之间就不只是旧识的关系,而是有某种共同谋划过的事情。先皇后把一枚自己贴身多年的玉佩留给定王,定王把它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后来那枚玉佩又被一个替他赶车的人带走了。这条链子虽然断了几处,但它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同一个方向上。
李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靠近了崔菀一些。她偏过头将额头抵在崔菀的肩窝处,闭着眼停了一会儿。崔菀没有动,由她靠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尖顺着她微凉的发丝慢慢往下捋。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铺开,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的晃动,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摇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钰才从她肩窝处抬起头来,目光近在咫尺地与崔菀对上了。灯焰在她们之间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面容同时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李钰没有往后退,就那么保持着额头几乎要碰着额头的距离,开口时声音带着方才靠着时残留的微哑:“朕还要接着查,那枚玉佩和那片信封残角上的字虽然只有半截,但它们合在一起的方向已经比定王那条线更宽了。先皇后和定王之间的关系如果确实存在过,那当年被先帝藏在地砖下面的那道遗诏就不是先帝独自决定写下的。”
崔菀的指尖在她后颈处停住了,声音轻了一度:“你觉得先皇后在故去之前,可能已经知道了先帝要写那份名单的事?”
李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崔菀的额头上,呼吸交缠着,鼻尖相触。
:“先皇后若在故去之前就知道了那份名单的存在,那她提前将那枚玉佩留给定王就不只是留一件旧物的意思。
崔菀轻轻“嗯”了一声,额头依然抵着她的额头没有退开。
:“那明天让裴新皓顺着那枚玉佩的来路再查一遍,查一查她身边有没有人和定王府的人有过往来。那枚玉佩不会凭空从内库流到定王手中,中间一定有人经手过。”
李钰应了一声,声音混在两个人交错的气息里,显得有些含混而柔软。她又靠了一会儿才退开,坐直了身时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崔菀的脸,在灯影中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她鬓边被自己蹭乱的碎发拢回耳后。
第100章 宁郡王府
晨光从窗纱中透进来时,坤翊宫里间的暖榻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暖意。李钰侧卧在榻里侧,一只手搭在崔菀腰间,指尖松松地勾着崔菀中衣的系带,呼吸均匀绵长。崔菀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没有动,由她搭着,侧过脸来看着她在晨光中微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是睡着时也带着一点惯常的、压着什么的弧度。
崔菀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散在枕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李钰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将搭在她腰间的手收拢了一些,声音还带着没睡透的含混:“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崔菀的声音也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柔。
:“你再睡一会儿,裴新皓还没来递消息。”
李钰没有睁眼,却把脸往崔菀肩窝的方向埋了埋,闷声道。
:“心儿,你昨晚说那枚玉佩的事,朕后来又想了想。先皇后那枚玉佩出现在定王的车夫手里,如果那个车夫是替定王送东西去盛都的,那他送的那只铁皮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止那封信的残角。能让他宁可冒被灭口的风险也要带去盛都的东西,一定比一封只有半截的信更重要。”
崔菀由她埋在自己肩窝里,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慢慢顺着她未束起的发丝,开口道:“那你想过没有,如果车夫带去盛都的东西是送给另一个人的,那那个人在拿到东西之后再把车夫灭口,说明那个人不想让车夫活着回来。而那个人能提前知道车夫的路线和落脚点、能在车夫进城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他,说明那个人在盛都的根基比定王那条线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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