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对面的心腹是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面颊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从颧骨斜划到下颔,穿着深灰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他方才已经将定州那边的进展简要回禀了一遍:姓吴的已经处置干净了,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只剩下那封信还缺了半截,另外半截在清理现场时没来得及找到,大约是那个姓吴的在死前把它藏到了别处。
案后的人将那半边信封残角放在案面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半截信纸如果不找回来,信上写的东西就凑不完整。但眼下不必急着去找,对方如果真的捡到了那半截,他们也不一定知道该把它送到谁手上。只要它不在对我们有威胁的人手里,它就只是一片废纸。”
心腹微微颔首,随即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子,定王那件事已经收尾了。天牢那边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那个姓赵的狱卒也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安置在城外一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如今知道整条线全貌的,只剩我们了。”
案后的人将那片信封残角收进了案角一只铁皮匣子里,合上盖子时动作从容。他微微仰身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灯罩中稳如不动的火焰上,像是在想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心腹站在案前等着,没有催。过了好一会儿案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比方才多了一丝细微的像刀锋在磨石上轻轻带过的锐意:“定王那件事只是清掉了一条旧线。真正要动的线还埋在更下面。李钰拆了定王的军械线,查到了天牢里的那条毒线,又翻出了先帝留下的那份遗诏,他已经顺着那几条线往深处走了不少了。”
心腹低声道:“主子,当年安排刺杀李钰那件事虽然没有成功,但那套布置的底子还在。若主人觉得需要再次动用那条线,臣可以重新梳理一遍当年用过的节点和人员,将那些仍然可用的人重新组织起来。”
案后的人安静听他说完,目光没有从灯焰上移开,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近乎闲谈般的从容:“故技重施是最省力的办法,但也是最容易被看穿的办法。上一次没做成的事,这一次就算把同样的路径走一遍,也只不过是多给对方提供一次顺着旧路往回查的机会。而且李钰在北境那半年已经把她周围的防线收紧了,她身边那几层暗卫和明面上的护卫布局都调整过,从外面往里打,比从前更难了。”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将案角那只铁皮匣子拉近了几分,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若要从外面打进他的防线,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布置和不少于三条完全独立的备用通道。但他有没有想到过,杀一个人不一定需要刀从外面递进来?有时候,一把刀刃向内收的刀,比从外面递进来的更快也更不惹眼。”
心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随着他的话往下想。案后的人看着灯焰中那一小簇凝定的光,继续道:“李钰登基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换了几茬,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在他周围。那些人在他还没成为皇帝之前就已经在他身边了,他知道他们是忠心的。但忠心这个字眼,和一个人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被另一件事或另一个人牵动,是两件不同的事。他信任那些人的忠诚,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放在那些人身上的信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变成一把指向她自己的刀。”
心腹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主子的意思是……从她最信任的人入手?”
案后的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将那只铁皮匣子重新推回案角,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一幅挂着的旧山水画前,抬手将画轴微微拨偏了一些,露出画后面一处不起眼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扁平的黑漆木盒,盒子没有上锁。他伸手打开盒盖看了看里面那件东西,随即合上盒盖,将画轴重新拨回了原位。
他转过身来时面上依然带着那种从容的神情,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了大半的事情:“不必急着做决定。先让人把当年安插在李钰身边那条线上所有人的近况全部摸一遍,看谁近两年有异常的开销,有未曾报备过的外出记录,有在定王出事后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关注。把人摸清楚了再决定从哪个缺口入。刀备好了,在开刃之前可以先放一放,放得越久越不会被人注意到。”
心腹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他倒退两步走到密室门口,伸手推开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案后的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椅中,正低头看着案上那片信封残角,灯焰在他微垂的眉骨下方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心腹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密室。
第99章 宫闱旧事
裴新皓是在暮色将合未合的时候回到盛都的。他从宫城西侧的便门进来,走的是金鳞暗卫专用的夹道,过两道暗哨时各停了一下,亮了腰牌。宫灯还没全点起来,夹道两边的墙头将最后那线天光收窄成一条暗金色的长带,他沿着那条光带走到尽头时,坤翊宫后罩房的檐角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
李钰正在后罩房那间小书房的窗边站着,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叶,已经捻了好一阵子了。她是在一个时辰前接到裴新皓进城的暗报的,报信的人只说了“回来了”三个字,她便搁下笔走到窗边等。崔菀坐在书案旁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旧档没有看,偶尔抬眼望一眼窗外庭院的方向,听着廊下有没有新的脚步声。
裴新皓进书房时身上带着赶路的尘土气息,衣摆边缘沾着官道两旁麦田里被马蹄带起来的碎草屑。他在案前站定,先向李钰行了一礼,又朝崔菀的方向躬了躬身,直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只半旧的布囊放在案面上,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连日策马赶路之后的沙哑底色。
:“陛下,定州那边有消息了。”
李钰从窗边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伸手将布囊拉到面前。布囊外面系着一道结实的麻绳,她解开绳结时指尖微微用力,麻绳的纤维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痕。布囊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用帕子包好的玉佩和一片叠得极整齐的信封残角。她先取出那枚玉佩摊在帕子上看了看,目光在玉面上那朵海棠花雕纹和花蕊处那粒红宝石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那片信封残角对着灯看完了上面残留的墨迹,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裴新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裴新皓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在定王出事之后一直在盯着定州方向的动静。暗卫发现定王世子李环到了定州之后并没有像寻常被废的宗室子弟一样闭门不出,他接触了几个定王府旧人,其中有一个是定王留在定州多年的老管事。这个老管事曾经经手过一个姓吴的车夫离开定王府的事务,臣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在盛都南城一处旧巷里找到了那个车夫的租屋。租屋已经空了,房主说租客在两个月前退房离开,走得很急。臣的人在租屋的墙角缝隙里找到了这枚玉佩和这片信封残角,臣想着废世子既然在查这条线,便让手下的人连夜去鬼市寻造了这两样相同的物什放在原处,我们可以跟在后头借他们的手查到些什么。”
李钰听他说完,将玉佩和信封残角并排放着,目光在玉佩背面的“琬”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那个姓吴的车夫,如今人在哪里?”
裴新皓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臣找到他租屋的时候,已经在城门外的乱葬岗找到了他的尸首。仵作验过之后说是中毒死的,大约在他退房离开的那几天之间被人灭了口。尸体上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下的手。他租屋里的东西被人搜过一遍了,这枚玉佩和信封残角是遗漏在墙角缝隙里的。”
李钰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玉佩和信封残角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了崔菀一眼。崔菀已经从矮榻上起身走到了案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枚玉佩,目光在“琬”字上停住时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直起身来,没有伸手去碰,只说了一句:“这枚玉佩是先皇后生前的东西,早前丢失便没再有人见过它。如果它出现在定王的车夫租屋里,那定王和先皇后之间可能有一条我们之前不知道的联系。”
李钰将玉佩重新用帕子包好放回布囊中,信封残角也一并收进去,然后将布囊放在案角那只旧木匣旁边,与先帝的遗诏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并排放着。她转头重新看向裴新皓:“尉迟恭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裴新皓从怀中取出第二份文册放在案上:“尉迟将军已经正式接管了定边军的人事调度和防务调整。他上任之后重新梳理了定边军各部的人员编制,替换了原定王系提拔的三名中阶将领,将他们在各部中的旧属分别调往不同的边镇,避免同一批人在一处形成抱团之势。定边军各部目前没有明显的反弹迹象,尉迟将军走的是逐一谈话,以升代调的办法,没有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李钰接过文册翻开看了看,里面附着尉迟恭亲笔写的一份简报,字迹粗犷却清晰。她看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处定州方向防务缺口已补的条目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文册放回案面:“告诉尉迟恭,定边军的事让他放开手做。若有需要兵部配合的调令,直接递折子到御书房来,不必经过中间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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