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正屋时刘实站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便低声道:“殿下,可有什么发现?”
李环站在廊下,晨光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将整座小院笼罩在一层清透的淡金色里。他望着院墙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声音不高不低:“暗格里还有一道新留下的指印。那道指印的位置不像是我父王留下的。父王的手掌比我小半圈,指印的位置应该更低一些。留下那道指印的人,比父王和我都要略高一些。”他停了停,转过来看向刘实。
:“刘叔,我父亲带着那只木匣来定州的时候,随行的人里面,有没有身高比我父亲高出一截的?”
刘实想了想,微微皱起眉头:“随行的人都是府中的老人,臣大多见过。比王爷高的……有一个,是替王爷赶了三年车的车夫,姓吴,后来被调到别处去了,之后王爷来定州换了新车夫。”他停了停,像忽然想起什么,“调走车夫的时候,臣听府里的人说那位吴车夫是老家有事要回去处理,走得挺急的,连工钱都没结全便走了。”
李环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他走下廊前的台阶,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在院墙东侧转角处停住了。那里的墙根下泥土比别处松软一些,有几道新近被踩过的鞋印,鞋印的尺码比他自己的脚略大。他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齿痕,鞋底是市面上常见的草鞋纹,没有什么特别。但他注意到鞋印的方向有两组,一组是进来时朝向院墙的,另一组是离开时朝向反方向的田野。两组鞋印之间的距离说明了翻墙的人在院子里停留的时间。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院门处。晨光将他的身影在黄土墙面上投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站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次那座被老槐树和野藤掩映着的小院,然后弯腰钻进了停在院外的青布马车里。
马车沿着来时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李环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将今早在暗格里看到的那道指印、墙根下的鞋印、翻墙人的身形、以及刘实提到的那个走得急的车夫,在脑中一一排列开来。那道指印和车夫的身高对得上,翻墙人的鞋印尺码和车夫的脚型也对得上。如果那个车夫在当时并没有真的回老家,而是以另一个身份继续留在了定州附近,那他完全有能力在父王出事之后第一个回到这座院子,取走那只铁皮箱子,并在油布下面压一封模仿父亲笔迹的信。
第98章 经年玉,旧年刀
定州城西那辆马车回到院落时,日头正好升到中天。刘实将车停在院门外,先下车绕到车厢旁,李环掀帘下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门槛上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那条土路,目光在路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院门。
午膳是刘实从街口铺子里买回来的,两碗素面搁在桌上已经有些陀了,李环坐在案前挑了几筷子吃了,喝了两口汤便搁下了筷子。他将今早在城外那座小院里看到的暗格细节和墙根下的鞋印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坐在对面吃饭的刘实道:“刘叔,那只铁皮箱子被人取走的时候,取走它的人应该是从盛都来的。那个人知道我父王的路线和落脚点,也知道床板底下有暗格。他比任何人都早得到消息,在我父王的死讯传到定州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你若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查一查从定王府调走的那个姓吴的车夫,看他离开定王府之后去了哪里,用什么身份继续留在定州或盛都附近。”
刘实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他吃完面将碗收走,到院外牵了马,没有多问便出了门。李环站在廊下看着他策马沿着街巷远去,马蹄声渐次隐没在午后的市井嘈杂中,然后转身回了正厅。
接下来的三日刘实没有回来。第四日傍晚他出现在院门外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进门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一些,衣摆边缘沾着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李环从厅中出来时看见他的神色,没有急着追问,先替他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换了一壶热的,放在案上推到他手边。
刘实坐下来灌了半碗茶,搁下碗时重重呼出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干哑。
:“臣沿着殿下的方向查了,那个姓吴的车夫当年离开定王府之后,并没有回老家。他出现在定州东南方向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在当地一户人家做了大半年的短工,后来离开了柳林镇。臣找到了他做短工的那户人家,主人说他走的时候说要去盛都投奔亲戚,之后便没有音信了。”
李环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刘实续道:“臣又顺着盛都的方向查了三天,在盛都南城一处老巷里找到了姓吴的租住过的屋子。房东说他在今年二月租了那屋子,住了不到一个月便退了房,走的时候急匆匆的,连押金都没要。臣在房东的指点下找到了那屋子,门没锁,里面已经空了,只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里面包着一片撕下来的信封残角,纸页发黄,边沿被烧过一小截,上面残留的墨迹只剩一个字,看着像一个“恩”字,又像是“思”字,下半截被烧掉了认不真切。
刘实等李环看完那片信封残角之后,又从怀内取出了另一样物件,放在信封残角旁边。那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玉质温润,雕的是一朵含苞的海棠花,花蕊处镶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琬”字。玉佩的系绳已经断了,断口处有旧痕,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时拉断的。
李环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伸手将那枚玉佩拿起来在灯下细看,指腹摩过背面那个“琬”字时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枚玉佩的质地和雕工,先皇后生前随身佩戴之物,盛都稍有年份的宗室旧人都见过那枚海棠花玉佩。先皇后故去之后,那枚玉佩被先帝收回了内库,后来不知何时又流到了宫外。而他父王的私物箱底,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东西是从姓吴的那间屋里找到的?”李环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刘实点头:“他退房之后房主进去收拾屋子时,在墙角缝隙里捡到的。房主以为是前任住客不小心落下的,便收在抽屉里等着有人回来认领。臣找到那里时他拿给臣看,说等了好几个月也没人来取。”
李环将玉佩捏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海棠花的花瓣边缘硌着他的指腹,触感微凉而清晰。他想起幼年时偶尔在父王的书房里见过那枚与之一模一样的玉佩,父亲会在他进屋时匆忙将它收进抽屉深处。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记得父亲合上抽屉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如今这枚玉佩出现在一个替父王赶过车,又在父王出事之后取走暗格铁皮箱子的车夫的住处,巧合得太密了,密到像有人特意留下的线索。
刘实见他盯着玉佩出神,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还有一件事。臣在柳林镇找到那户人家时,主人说那个姓吴的短工临走前曾跟他提过一句,说这趟去盛都,若是顺利的话,以后就不回来了。主人问他去盛都做什么,他只说是替以前的东家送一样东西。”
:“送一样东西。”李环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将玉佩放回案面上,推到了灯光照得最亮的位置。
:“送东西送到人没了,东西也没了。他带走了那只铁皮箱子,但他本人死在了盛都的一条巷子里,箱子里的东西也不见了。他那间租屋是空的,说明有人先我们一步把那里搜过了。这枚玉佩是被搜过的人遗漏在墙角缝隙里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庭院,院墙外传来远处街市将要收摊时零落的吆喝声。他背对着刘实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刘叔,你替我去查一件事,当年定州到盛都这条路上,有没有人见过一辆赶夜路的车,车上装着一只铁皮箱子。不必问得太明显,只要打听那些赶夜路的人常歇脚的驿站和茶棚里有没有人记得近两年来见过一辆车、一个人、一只箱子。”,
刘实应声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环依然背对着他的背影,没有多问,推门走入了夜色中。院门合拢之后厅内安静下来,李环将那枚玉佩从案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玉质透过掌心传上来的那股微凉。他低头看着海棠花雕纹在灯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那朵含苞的花正对着他,像在替某个已经不在的人传递着一句他暂时还听不见的话。
盛都城东南方向一处隐在槐树荫深处的宅院里,灯火正亮得通明。
宅子的门不起眼,青砖灰瓦,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看起来像一座闲置了多年的旧宅。但院内的布局极深,绕过前厅穿过后廊,还有一间通着暗道的密室,四壁砌了厚砖,门窗合拢之后连一丝外面的声响都透不进来。密室正中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一盏琉璃罩灯,灯焰被罩得稳稳的,将满室笼在一片不晃不动的暖光中。
案后坐着一个人。面皮白净,眉目清朗,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家常绸袍,腰间没有佩玉,袖口收得利落。他的手指正捏着一片撕下来的信封残角,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片残角的边缘被烧过,残留的墨迹只剩下一个字的半截,与刘实在柳林镇那间屋里找到的那片恰好是同一封信的上下两截,只是他手里这一片正好是上半部分,露出一个完整的字和一个残了一半的字的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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