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坐在案后,灯影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崔菀,片刻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却让方才一直压在眉间的那层沉色松开了一线。她伸手将崔菀搁在案面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深,坤翊宫的灯火在夜风中静静亮着,将两个人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第102章 将计就计
三月盛都,春意已经深。御花园里的牡丹早开了半月,粉白紫红的一团团挂在枝头,被暖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一地。坤翊宫庭院中那株海棠也到了尾声,枝头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花,花瓣白里透粉,在午后日光下薄得几乎透明。李钰坐在后罩房那间小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从宗正寺调来的旧档,翻到先皇后丧仪的仪程部分,正逐条往下看。崔菀在窗下的矮榻上替她整理着一摞新送来的折子,偶尔低声念一句其中某条的内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安静,偶尔被纸页翻动的声音或一句话语打破。
裴新皓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他在案前站定,没有先呈东西,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拆了封口的急报放在案面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宫里出事了。”
李钰放下手里的旧档接过来看。急报上写的是金鳞暗卫昨夜在盛都东城截获的一份密信,收信人是宁郡王府后门那条巷子里一家香烛铺子的掌柜,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写的是“宫中查事,速避”。信纸用的是内廷专用的竹纹笺,纸面上还残留着龙涎香气味。李钰将那页纸翻过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眼,光线透过纸面时隐约能看见纸浆中分布均匀的细密竹纤维纹路,这是内廷文书房每年初秋新制的一批专用笺纸,除了御书房和内阁存档库之外,只有六局一司的掌事女官和几位常在内廷行走的老宫人有资格领用。
:”这封信是从哪里截下来的?”李钰问。
裴新皓道:“臣的人昨夜在香烛铺子后门的暗巷里蹲守时,看见一个穿着内廷杂役服色的人将一封信塞进了铺子的门缝里。臣的人跟了那人一路,见他从东华门出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只内廷膳房的食盒,走的是给各宫送夜宵的路线。臣已经将那人扣下了,问了一夜,他只说是替人捎带的,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臣审到他今晨,他才松口说那封信是内廷浣衣局一个姓崔的掌事女官交给他的,让他送到香烛铺子去,给了他二两银子的跑腿钱。”
李钰将那页急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在案面上,指尖在那行“宫中查事,速避”上停了一瞬。崔菀已经从矮榻上起身走到了案边,弯腰看了一眼急报上的内容,直起身时目光与李钰对了一眼。
:“浣衣局的崔掌事,”李钰开口:“朕记得她是安平元年之前就在内廷的老人了。先皇后在时她便在浣衣局当差,后来升了掌事,一直没有挪过地方。一个在内廷待了十多年的掌事女官,替宁郡王府递消息,还是用内廷文书房的笺纸。她在宫中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那种能接触到内廷日常运转却不会太引人注意的档口。李璋把她放在浣衣局,等于在内廷最不起眼的地方安了一只眼睛。”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午后的日光从窗纱中透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清晰分明。她站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李璋在宫中的内线传出消息说朕在查他,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无非两种,要么收拢所有痕迹,把自己缩得更深;要么在朕查到他的根之前先动手。以他的性子,他不会坐等着朕一步一步收拢。他这些年的深居简出都是做给人看的,真正在暗处经营的东西比定王那条军械线藏得更深也更久。如今朕已经摸到了他内廷的线人,他便知道自己暴露在即。他接下来的动作会比他原本计划的更快。”
崔菀站在她身旁,将那页急报从案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时开口说了一句:“这封信是用内廷笺纸写的,收信人是香烛铺子掌柜。如果李璋的内应只是递一句“速避”他不会用内廷笺纸这么显眼的纸。除非递信的人根本来不及另找纸,或者他慌乱之中顺手拿了手边最近的笺纸。”
李钰侧过头来看她。崔菀续道:“一个在浣衣局待了十多年的掌事女官,递消息应该比这谨慎得多。这封信要么是她慌乱中犯的错,要么……这封信本身就是别人替她写好了让她递出去的,递信的人自己不知道内容。”
李钰将这句话在脑中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裴新皓:“去查一查浣衣局崔掌事最近一个月内接触过的人,尤其是那些能进她值房的人。另外,香烛铺子那边不要动,照旧远远盯着。李璋的人递出的信被朕截了,他那边收不到回信便会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下一步的动作会比之前快很多。”
裴新皓领命退下。后罩房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李钰坐在案后闭了一会儿眼,将方才那封信上的内容和崔菀的分析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片刻后她睁开眼来,转头看向崔菀:“心儿,你说得对,那封信不像是一个在老宫人手中写出来的。先皇后故去之后,浣衣局崔掌事在内廷又待了十一年,若她是李璋的人,这些年递消息的手段应该比一张内廷笺纸高明得多。这封信更像是一个不懂内廷规矩的人写的,只是借了崔掌事的手递出去。”
崔菀在她对面坐下来,将方才翻了一半的那摞折子归拢到案角,目光落在她面上:“你觉得崔掌事背后还有另一条线?”
李钰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案面上那页急报上残留的竹纹笺纸边缘,指尖沿着纸边轻轻划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先皇后的旧人,李璋的线人,定王留下来的暗桩,还有先帝遗诏上那三个名字。这些东西单看时各在一条线上,但若把它们放在一起,中间都有一个共同的影子——先皇后故去之前,替她经手过宫中事务的人。崔掌事当年在浣衣局当差,先皇后宫中的衣裳浣洗都要经过她手,她是最容易在先皇后旧物上动手脚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来,走到暗格前打开门将那只旧木匣和铁皮匣子一并取了出来放在案面上。她先打开旧木匣看了看先帝的遗诏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又打开铁皮匣子看了看那封信和翠色扳指,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了几遍。然后她抬头看向崔菀。
:“心儿,朕要做一个局。朕会放出消息说朕已经查到了先皇后当年在宫中的具体旧事,并且找到了当年经手查问的老宫人。消息会故意传进浣衣局,让崔掌事传给李璋。李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只有两条路,要么他赶在朕之前找到那个老宫人灭口,要么他提前发动他这些年经营的所有线。无论他选哪一条,他都必须动。而只要他动了,他的线就会露出来。”
崔菀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个“经手查问的老宫人”,你手里真的有吗?”
李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却清晰:“没有。但李璋不知道朕没有。”
三日后,盛都城内暗流涌动得比平日快了许多。裴新皓手下的金鳞暗卫分了几路盯着宁郡王府周围、浣衣局崔掌事的值房、以及东城那间香烛铺子。第三日傍晚,宁郡王府后门出来的那个经常背着书箱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接一批从正门进去的官员,都穿着寻常的便服,从不同的路线绕到宁郡王府所在的巷子,进去之后便没有再从前门出来。裴新皓的人在对面茶铺里数了两天,进出宁郡王府的官员前后有二十余人,其中包括兵部侍郎、宗正寺少卿、鸿胪寺卿、以及盛都府尹手下的两个通判。
初十夜里,裴新皓亲自带着最新的暗报进了坤翊宫。他进后罩房时李钰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本从宗正寺调来的旧档,崔菀坐在窗下矮榻上缝一只松了口的香囊,两个人各做各的事,灯影将屋里拢得安静而暖。裴新皓将暗报呈上时声音比平日重了一些:“陛下,臣的人在宁郡王府后巷里蹲到了第三日夜里,截到了一个从后门出来的人。那人身上带着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收信人是盛都府尹周平。信上写的是“清君侧,安社稷,三月十八夜举事。”
李钰展开那页信纸看了片刻。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是刻意改过的笔体,但笔画起收处的习惯写法与她在宁郡王府书架上看到的那只铁皮匣子上残留的墨迹走向有相似之处。她看完后将信纸折好放在案角。
:“三月十八,还有八天。他聚集的人都是盛都城内能调动兵力的官员,兵部侍郎管调令,鸿胪寺卿管外藩往来,宗正寺少卿管宗室名册,盛都府尹手下的通判管城防治安。李璋选的这些位置恰好覆盖了发动一场政变所需的全部环节,有兵、有名分、有宗室号召力、有城内防务的接应。他不是临时起意,他这些年把这些人安插在各自的位子上时就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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