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放下手里的香囊走过来,将那封信看了一遍:“清君侧这个名头,他打算清谁?”
李钰将信纸重新拿起来看了看那行“清君侧,安社稷”,片刻后道:“朕登基以来,对外可称的“君侧之奸”只有一个定王。但定王已经死了。他若想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可能会拿先帝遗诏上的人做文章。先帝遗诏上写了三个名字,定王死了,你父亲还活着,另一个名字的人也在。他若以“先帝遗诏所指之人未清”为由,打着遵奉先帝遗命的旗号发动政变,在宗室和朝臣中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敢公开反对。”
她将信纸放回案面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中涌入,将案上的灯焰吹得微微斜了一下。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已经落尽了花的海棠树,新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三月十八,他想在朕没有完全收拢那几条线之前动手。那朕便让他以为朕还蒙在鼓里,照常上朝、照常批折、照常让裴新皓查那些旧人。他发动的日子是三月十八,朕便让他的线在三月十七之前全部暴露出来。”
裴新皓站在案前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李钰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了几件事:第一,将截获的那封信原样抄一份送还给宁郡王府后门,让李璋以为他的信已经送出去了;第二,继续盯着那些进出宁郡王府的官员,在三月十七之前查清他们各自能调动的兵力、控制的城门、以及彼此之间联络的方式;第三,将定边军那边尉迟恭手中的三千精骑调回盛都城外四十里处待命,不走官道,分批次夜行,三月十六之前全部到位。
裴新皓一一记下,领命退出了后罩房。他走后李钰重新坐回案后,将方才那封截获的信和之前那封浣衣局递出的“速避”信并排放在案面上,看了片刻。崔菀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将两封信的边缘对齐了,然后抬头看着她:“阿璃,八天。你要在八天之内把他所有线头都摸清,还要不动声色地让朝中看起来一切如常。”
李钰将两封信收进暗格中,合上门时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过头来看向崔菀,灯影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
:“八天够了。他准备了这么多年,朕只要八天。”她停了停,伸手将崔菀搁在案沿上的手拢进掌心里握了一下。
:“三月十八之前,心儿你把宫里稳住就行。朝中那些他的线人盯住,不必惊动。其余的朕来办。”
崔菀反握住她的手,在灯影中看着她。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灭不定。
:“你去办你的事,宫里的事我替你看着。三月十八那天,我跟你一起在太极殿上等消息。”
第103章 排兵布阵
三月十三的盛都忽然落了一场雨。雨来得急,从午后一直下到掌灯时分,将宫道两旁的青砖地洗得发亮,墙根下的苔藓吸饱了水,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深绿。坤翊宫的廊檐下挂了一排接水的木桶,雨滴落在桶底铁箍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着庭院中树叶被雨水冲刷的沙沙声,将整座宫殿笼在一种密不透风的雨幕中。
李钰坐在后罩房案后,面前摊着裴新皓两日来从盛都各处递进来的暗报。第一封写的是东城香烛铺子的动静:铺子掌柜在收到“速避”那封信之后当天便关了店门,之后两天没有开张,但铺子后巷里一直有人轮班盯着,看见铺子掌柜每日清晨会从后门出去一趟,绕到两条街外的茶水摊上坐半个时辰,期间不与任何人交谈。第二封写的是宁郡王府的官员进出频率:截至三月十二夜,前后共登记了三十七人,其中十四人是盛都城内四品以上官员,另外二十三人多为各部主事、通判、寺丞一类的中低阶官员。这些人进出时从不结伴,每次只一人,从不同的路线绕到宁郡王府所在的那条巷子里,进去的时间通常选在午后或傍晚,待上约莫半个时辰便从前门正大光明地出来。
第三封暗报是今晨到的,写的是浣衣局崔掌事今早从值房出来之后没有去日常当差的浣衣房,而是拐进了内廷膳房后面的小巷,在巷中一只废弃的石缸底下取了一样东西。暗卫远远看着,没有上前,等崔掌事走后翻看了石缸底部,发现了一张折成方块的旧纸,纸上写的是崔掌事三日后将再递一封信到东城香烛铺子。暗报上还附了那页纸的抄件,笔迹与李钰之前截获的那封“速避”信一致。
李钰看完这三封暗报,将纸页收进案角暗格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雨后的空气涌入,带着庭院中泥土和草木被水浸透之后特有的清冽。她站了片刻,转身对坐在窗下替她分折子的崔菀道
:“李璋加快速度了。他原定三月十八,但现在他手下的人动作太密,三十七个人进出府门,哪怕分散在不同时辰,这个数字在盛都的暗哨眼里也太过扎眼了。他应该是意识到了朕在查他,所以把计划提前了。”
崔菀放下手里的折子走过来,站在她身旁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他提前到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他今日让崔掌事取出的那张纸写的是三日后再递一封信,也就是说三月十六他还会通过浣衣局往外递一次消息。如果那封信是最后一批指令,那他发动的时间可能从三月十八提前到三月十六夜里或三月十七子时。”李钰将窗扇重新合拢,走回案前将暗格中的几页暗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几道线条,将那些进出宁郡王府的官员名字按其所辖职权分列在四栏之下,兵力调度一栏写了兵部侍郎和两个通判,宗室名分一栏写了宗正寺少卿,外藩联络一栏写了鸿胪寺卿,城内防务一栏写了盛都府尹和剩下的几个中阶武官。她画完之后将笔搁下,对着那张图看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将网收拢到只剩最后几根线的笃定:“这些人覆盖了政变所需的全部环节,但每一个环节都缺一样东西,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直接调动盛都城内驻军的主力。盛都驻军归京畿大营统辖,京畿大营的调兵权在朕手里。他们若想动,必须先想办法夺下京畿大营的调兵符,或者至少让京畿大营在中立观望的状态下不干涉他们的行动。”
崔菀走过来看了看她画的那张图,目光在四栏名字之间来回移了几遍,然后伸手指向盛都府尹那一栏下面的两个通判名字:“这两个人是管城防治安的。如果他们提前买通了城防各门的守将,在起事当晚将城门控制在手中,外面的兵进不来,里面的兵调不出去。李璋的人不一定需要攻下京畿大营,他只需要在起事当晚让盛都城内的几处关键城门和武库被他自己的人控制住,然后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将朝臣集合到太极殿上,逼朕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位。”
李钰微微点了点头,将那张图从案面上拿起来折好收进暗格中,然后对门外唤了一声裴新皓。裴新皓从廊下闪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后的潮气,李钰对他道:“京畿大营那边这两日加强戒备,调兵符从今日起由朕亲自掌管,不再经过兵部转手。另外,将盛都城内各城门的守将名单换一遍,今夜之前全部到位。换防的调令以“春季城防轮换例行调整”的名义下发,不必附加任何解释。”
裴新皓应声退下。李钰重新坐回案后,将案面上那些暗报和抄件归拢成一摞收入暗格,合上暗格门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残水敲在木桶边缘,发出疏疏落落的轻响。崔菀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将案面上方才画图时落下的几粒墨点用帕子轻轻拭去了,然后开口时声音很平,像是在替她把最后一道关。
:“你今夜把城门守将换完,李璋的人明天便会发现城防布局变了。他如果发现城门守将一夜之间全换了人,他会怎么做?”
李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洗得格外清亮的树叶上,片刻后道。
:“他会意识到朕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但换防的事是以“春季例行轮换”的名义下发的,他无法从这道命令本身判断朕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所以他下一步会有两种可能:一是提前动手,赶在城门守将全部到位之前发动;二是暂时收手,把已经布置好的线全部按下去等下一次机会。以他的性子,他筹备了这么多年,不会甘心在最后一步收手。他会赌朕只是例行换防,不是冲着他来的,然后按原计划在三月十六或十七动手。”
崔菀听完没有再问。她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开口说了一句与方才查案无关的话:“今日这雨下得挺透的,庭中海棠树的新叶被洗干净了,明日应该会长得更好些。”她说完这句便起身去窗下继续分那摞折子,李钰在案后坐了一会儿,也重新拿起那本从宗正寺调来的旧档翻了起来。雨后的暮色从窗纱中透进来,将两人各做各事的身影拢在同一片安静的光线里。
三月十六的盛都白日如常。朝会上李钰照常听了六部的例行奏报,批复了几道关于北庭都护府建制章程的折子,散朝后在御书房见了萧恒,谈的是定州那边秋季粮税的预征方案。午后崔菀去了仪和宫陪文熙用膳,席间文熙问了几句定边军换防的事,崔菀只说是尉迟恭那边正常的轮调安排,没有多说什么。整个白天盛都城内看不出任何异样,街市上人来人往,六部各衙照常办公,宫门外的禁军按班值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节奏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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