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沿着坤翊宫的夹道快步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从暗处闪出的裴新皓和四名金鳞暗卫。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将她外衫的衣摆吹得向后扬起。整座宫城在子时的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而在这片安静底下,无数条线正在各自的轨道上朝着同一个交点快速收拢。
子时刚过,太极殿前忽然响起了一声鼓响。那鼓声是从殿前广场东侧那座旧鼓楼上传来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鼓声刚落,广场西侧便有一队人马从暗处闪出,约莫百余人,穿着京畿大营的甲胄,手持短刃,朝着太极殿的正门方向快速移动。与此同时,从广场南面的宫道尽头也涌出了另一队人,人数相当,打的也是京畿大营的旗号,两队人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会合,然后同时向殿门冲去。
然而他们冲到殿门前时才发现,太极殿的正门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敞开。殿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排人,约莫五十名禁军,持盾列阵,将殿门前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那两队人马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为首的一名游击将军抬头看着紧闭的殿门和门前列阵的禁军,面色在夜色中看不出太多变化,但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就在这两队人马犹豫的片刻之间,太极殿两侧的廊庑暗处忽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照亮了整片广场,将台阶下那两拨人的位置照得纤毫毕现。从廊庑两侧同时涌出了更多的禁军,人数是台阶下那些人的两倍有余,他们手持长矛和弩机,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将两队人马围在了太极殿前的空地上。火把的光在夜风中跳跃着,将那些京畿大营甲胄上反射出的金属冷光与禁军手中弩机箭簇的寒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明灭不定的杀意。
为首的那名游击将军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猛地转身想要发令突围,但已经来不及了。从太极殿东侧的回廊中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深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外衫,腰间只悬了一柄窄刃长剑。她走得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台阶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两拨被围住的人。火把的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眉目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游击将军脸上。
“三月十八夜子时,以太极殿前鼓声为号。”李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夜风与火把的噼啪声,“朕等了你们很久了。”
那名游击将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回答,用力将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了一些。他身后的那些兵卒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左右张望,有人低声议论,但长矛和弩机的包围圈正在稳步收拢,每一根矛尖都对着他们的方向,容不得他们有任何异动。
李钰没有再看那个游击将军。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望向广场南面那条宫道的尽头。那里的黑暗深处还有人在靠近,另一拨人马正从宫道尽头快速涌来,人数比台阶下这些更多,火把的光连成了一条移动的长龙,正沿着宫道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快速推进。
裴新皓从暗处走到李钰身侧,低声道:“陛下,南面来的是盛都府尹的人,约莫三百,由盛都府尹亲自带着。北面的城门守将还没有传回消息,但尉迟将军的人已经在宫城北门外列阵了。”
李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那条正在逼近的火龙。
:“三百人。他把盛都府尹手下能调动的城防治安兵全押上了。太极殿这边两队是佯攻,他真正的主力在南面。他想要的是朕把注意力放在正面的时候,从南面宫道直接冲进来控制太极殿。”
她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对身后那名禁军校尉点了点头。校尉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太极殿东侧的偏门打开,从里面涌出另一队禁军,人数不多,约莫百人,但个个轻甲短刃,行动利落。他们出偏门之后没有往正面广场去,而是沿着太极殿外围的夹道快速绕向了南面,消失在宫道两侧的暗影中。
李钰将目光从南面收回来,重新落在台阶下那个游击将军身上。她开口语气是淡定了的从容:“你们在等盛都府尹的人从南面攻进来。朕在等他的人进到宫道中段之后,从两侧把宫道口封住。宫道两侧的夹墙里可以藏人,也可以藏弩机。你的内应之前拿到的巡哨换防时刻表是旧表,新的换防表只发到了朕亲自派人值守的哨位上。”
游击将军的面色变了。他猛地回头朝南面宫道方向看去,那里的火光正在快速推进,但推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在火龙的腰身处似乎出现了什么阻滞,火光在原地盘桓了一阵,然后开始变得散乱起来。片刻之后,南面宫道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那声音被宫墙挡了一部分,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但在子时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李钰收回目光,对裴新皓道:“南面动手了。这里交给禁军收尾,朕去南面看看。”
她转身沿着太极殿东侧的回廊快步向南走去,裴新皓和四名暗卫紧随其后。回廊的拐角处通着一条窄长的夹道,夹道尽头便是南面宫道与太极殿广场的连接口。李钰走到夹道尽头时停住了脚步,站在暗处望着前方的宫道。
宫道上的火光还在跳动,但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连成一片。盛都府尹的人被从两侧夹墙中涌出的禁军截成了三段,首尾不能相顾。宫道中间那一段的乱兵正在被禁军分割围歼,刀光与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交错闪烁。宫道南端还有一部分人试图往宫门外退,但退路已经被尉迟恭从北门方向调过来的一支轻骑封住。那支轻骑没有直接进入宫道,而是堵在了宫道最南端的出口处,马匹横列成排,将宫道出口封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盛都府尹周平本人就在宫道中段那截被围住的乱兵之中。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服,腰间悬了一柄长刀,此刻正被身边的几个亲随护在中间,奋力朝北面太极殿的方向冲。但他的前方是一排排禁军的长矛阵,身后是尉迟恭轻骑封死的退路,两侧夹墙上弩机手正在居高临下地往宫道中射击,每一声弩机弹射的闷响过后便有人中箭倒地。周平身边的人数在迅速减少,他本人的左肩也中了一箭,鲜血从深色的便服上渗出来,在火把的光中泛着黑沉沉的湿意。
李钰站在夹道尽头的暗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裴新皓道:“让禁军留几个活口。周平本人抓活的,他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出来。”
裴新皓应声而去。李钰站在暗处又看了一阵,见宫道中的战局已经彻底被禁军控住,乱兵们开始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周平被两个禁军校尉按在了地上,那柄长刀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面上。她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夹道走回太极殿前时,台阶下那两拨佯攻的人马也已经被禁军解除了武装,百余人被押到了广场西侧的廊庑下跪着,那名游击将军被单独隔出来,双手反缚着站在阶前。太极殿前的鼓楼在子时的夜风中静静矗立着,方才那一声用来发号的鼓响早已散尽,只剩下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偶尔叮当一响。
李钰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站定了,回头望了一眼南面宫道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正在逐渐平息,刀兵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的喝令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将她被汗浸湿的鬓发吹得微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对身旁的裴新皓道:“城北那边有消息了吗?”
裴新皓道:“回陛下,北门守将方才传回消息,宁郡王府后门出来的那三拨人中有两拨去了北门和东门,但两处的守将都已经换成了尉迟将军的人。那两拨人到了城门口看见守将换了人,没有动手,直接掉头往回跑了。剩下的一拨去了城南,臣的人还缀着,暂时没有新的动静。”
李钰颔首,转身迈入了太极殿的侧门。殿内已经点了灯,火光将空荡荡的御座和两旁的蟠龙柱照得肃穆而安静。她在殿中站了一会儿,听着殿外的夜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将那些尚未散尽的硝烟气和血腥味一并送了进来。片刻后她转身对裴新皓道:“去坤翊宫递个信,说朕这里已经处置完了,让皇后不必再等,先歇着。”
裴新皓领命快步出了殿门。李钰在太极殿中又站了一阵子,直到殿外的火光彻底暗下去,宫道上的喊杀声完全归于沉寂,才慢慢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殿中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一道,却坐得端正而稳当。夜还很长,但她知道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第105章 金蝉脱壳
裴新皓是在三月十九的寅时三刻回到太极殿复命的。他进来时身上带着夜行赶路后的尘土和汗意,面色在殿内未熄的灯火下显得比平日沉了几分。李钰坐在御座旁的偏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城门值守日志,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没抓到?”她先开了口,声音因为后半夜没合眼而带着发哑。
裴新皓单膝跪地,低头道:“臣失职。宁郡王府在子时之后便空了,臣带人到时府中只剩下几个不知情的洒扫仆役。宁郡王本人不在府中,他的书房暗格中留下一只空木匣和一堆烧过的纸灰,其余能带走的东西都已经被提前转移了。臣在府中搜了一遍,在地窖的暗室里找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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