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252)

  李环捏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信纸是寻常的竹纹笺,墨迹是松烟墨,笔迹工整却刻意改过起收处的习惯写法,与他之前在盛都收到的那些暗桩传书风格不同。他将纸条折好放在案面上,开口问刘实:“来人还说了什么?”

  刘实道:“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走了,没有留名字,也没有说从何处来。臣看他的步态和站姿不像寻常行商,倒像是军中或府衙里做过事的人。”

  李环靠在椅背里沉默了一阵子。他手中确实有一封残缺的信,那是从定王旧院暗格中取出的那封信,油布底下压着的那一封。

  如今有人拿这封残信做引子来约见他,说明对方知道那封信在他手里,也知道信被撕去了后半截。这本身就是一种筹码:来的人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

  李环在厅中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对刘实道:“备车,我今晚去一趟。”

  亥时刚过,一辆青布马车在城西青石巷口停了下来。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陈旧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已经落了花的杏树枝桠,在夜色中辨不出颜色。李环沿着巷子走到最深处,第三户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他推门进去时院内只有一间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坐姿端正,像在等人。

  李环迈入正屋时,坐在案后的人抬起头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面容白净,眉目清朗,年纪瞧着很轻,看人的目光平静而直接,没有多余的打量。李环在门槛处站了一瞬,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世子请坐。”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姓李,单名一个璋字。论辈分,世子与我还是堂兄弟。”

  李环在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没有接那句“所谓的堂兄弟”,只是看着对方的面容,片刻后开口:“宁郡王深夜到定州来,不进城不走官道,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想必不是来叙宗室之谊的。”

  李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不大,像水面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旋即平复。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道:“世子手上那封残信,被撕掉的那一半,恰巧在本王这里,我今夜来,就是来告诉世子那半封信上写了什么。”

  李环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灯影中他的脊背比方才绷紧了几分。“你说。”

  李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清晰:“当年定王与你母亲先皇后有情,先帝为了帝位需要借助你母亲家族的势力,用手段逼迫你母亲嫁入宫中。你母亲入宫时已有身孕,那个孩子就是你。先帝知道这件事之后本欲除你,定王自请离都,戍守南疆,不入中枢,只求换你一同前往。先帝允了,定王便带着你去了封地。你名义上是定王的嫡子,实则是定王与先皇后的骨肉。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先帝当年处理得极干净,参与此事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段话时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旧档。李环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目光从李璋面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灯的灯焰上,看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我母亲是先皇后,又说我是父王与先皇后的骨肉。可先皇后故去的时候我年纪尚小,也许还尚在襁褓,我记不得她的模样。我父亲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

  :“他当然不会说。”李璋将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若说了,你便是先帝眼中的逆种,是宗室里的把柄,随时可能被人拿来当刀使。他不说,是替你留一条活路。”

  李环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在书房里握着那枚与之一模一样的玉佩出神的模样,想起父亲每次来定州时独自住在城外那座院子里两夜不出门的习惯,想起父亲最后留给他的那封被撕去了一半的信。那些零碎的片段此刻被李璋的几句话串联起来,像散落的珠子忽然有了线,一颗一颗串上了。

  :“你今夜来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我是谁的儿子。”李环抬起头来看向李璋,声音稳了一些,“你想要什么?”

  李璋微微坐直了一些。他将茶盏推到一边,目光与李环正面相对,开口时语调比方才更直接:“我要你联络定王旧部,趁尉迟恭不在定边军中,联合南诏攻向盛都。盛都城内我已经布好了线,只等外面有一支人马压境,城内便可同时发动。你是定王世子,定王旧部认你的旗号。只要你点头,你手上那封残信的内容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补给你,你父亲当年藏起来的东西也可以物归原主。”

  李环听完这段话安静了几息。窗外夜色沉沉,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从远处街巷深处闷闷地传过来。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之后的沉:“你要夺位。你是李钰的兄弟,他是你的亲哥哥。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仇怨,要走到手足相残这一步?”

  李璋的面色在灯影中微微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他没有立刻回答李环的问题,而是将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你问我为什么要手足相残。”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语调依然平稳。

  :“当年你母亲入宫时已有身孕,先帝欲除你,定王自请离都换你一条命。后来你母亲一直不愿侍寝,先帝借醉酒强行与她相好,才有了我。说起来我们还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不是吗?我出生之后不久,宫中统一口径说我母亲病逝。我被送到当时不受宠的郭美人名下抚养,同年丧期未满,文熙被立为后。李钰便成了嫡子。”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案角那盏灯的灯焰上,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反复咀嚼过许多遍之后才吐出来的:“先帝将当年参与此事的人处理得极其干净,只有为数不多的核心人员他当年不能轻易动:文熙、崔颢、还有你父亲定王。他们参与了什么、参与了哪个环节,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我本该是嫡子,本该是皇位的继位者。先帝却视我为耻,文熙更是打着美名将我幼时便与郭太妃软禁在宫中。宫里的人踩高捧低,一个最低等的掖庭宫人都能对我冷眼相看。李钰后来早早将我封了郡王,却是永远在盛都囚着的笼中鸟。她可以背上友爱兄弟的美名,得天下人的称颂。而我活着,活在阴湿的权利漩涡里,连出盛都城一步都要先递折子请旨。”

  他的声音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灯焰在他眼底跳出一小簇暗红色的光:“所以我要夺回来。我要做那个万人之上。”

  李环听完这段话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椅子上,面前这个自称是他同母异父兄弟的人将一段陈年秘辛一字一句地剖开摊在他面前,每一句都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愤与不甘。李环相信他说的那些关于身世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否则他解释不了父亲书房里那枚玉佩的来历,也解释不了父亲为什么在最后留给他一封被撕去了一半的信。但李璋要夺位这件事本身与他无关。父王的仇不是用另一次谋反来报的,这条路他已经在盛都暗桩传回父亲死讯的那天想清楚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李环开口,声音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关于我的身世,我会自己去印证。但你让我联络父王旧部联合南诏攻盛都这件事,我不参与。我父亲做的那条路已经断了,我不会替他重新搭起来。”

  李璋的面色在灯影中没有太大变化。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转一件他早就料到会转不动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一度:“世子不参与,我自然不能强求。但世子可知道,你那位娇滴滴的夫人和幼子,如今在谁手里?”

  李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李璋,目光在灯影中比方才锐利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什么?”

  李璋偏了偏头,像在斟酌措辞,开口时语调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安排:“世子在前院忙的不可开交,后院起火的事怕是一时顾不上,有些事情我倒是可以代劳,世子若应了我这件事,尊夫人和晖哥儿自然能与世子团聚。世子若不应,我的人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只是他们往后去哪里、走哪条路、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人,我便不能替世子保证了。”

  李环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着案沿俯身盯着李璋,呼吸比方才粗重了许多,灯影将他绷紧的面容照得棱角分明。李璋没有退,他坐在原处微微仰头看着李环,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两个人在灯下对视了几息。然后李环慢慢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下来,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盏灯的灯焰上,声音低哑了许多:“你让我想一想。明日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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