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停,目光从李钰面上移开,落在窗外被夜风吹动的树影上,声音又低了一度:“哀家在那件事里做了什么,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先皇后故去之前,哀家见过她最后一面。她跟哀家说了一句话,哀家记了这些年。她说“别让我的孩子走我的路”。”文熙说到这里停住了,将案上那盏灯又往李钰的方向推了推,灯焰在她眼底跳出一小簇暗红色的光,“哀家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在守她这句话。”
李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案面上那盏被推到面前的灯,灯焰在琉璃罩中稳稳地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孤零零一道。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母后,先皇后当年入宫之前,她跟定王之间的事,您知道多少?”
文熙靠在引枕里闭了一会儿眼。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李钰面上,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多年不曾提起旧事的人忽然开口时才有的那种迟缓与沉痛:“她跟定王是自小定的亲。后来先帝看中了她家的势力,定王便主动退了亲。她入宫那天定王没有去送,只是让人送了一枚玉佩到宫门口。那枚玉佩后来到了李璋手里,李璋又把它转给了定王。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该在的人手上。”
她说到这里将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挑亮了一些,灯焰跳了几下稳住了,将母女二人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她看着李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你今夜来问哀家这些,哀家便告诉你。但你今夜听过之后,这些旧事便不要再翻出来了。先皇后的事、定王的事、李璋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是大盛的皇帝,你的路在前头,不在这些旧账里。”
李钰坐在灯下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她将袖中那只白瓷瓶取出来放在案面上,瓶底的朱砂记号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那只瓶子,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一整日的分量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朕知道了。母后放心,朕的路在前头。”
她从仪和宫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的灯笼在夜风中一盏一盏地亮着,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细长。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袖中那只瓷瓶贴着身侧的衣料,微凉的触感从布料中透过来,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手腕。走到坤翊宫门前时她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仪和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廊下两盏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双不肯合上的眼睛。她站了片刻,转身迈进了坤翊宫的门槛。
第113章 帝王心术
五月末的盛都落了今夏第一场暴雨。雨来得又急又猛,从午后一直下到深夜,将宫城各处殿堂的飞檐都淋得水光潋滟,廊下的接水桶满了一桶又一桶,宫人们冒着雨来回换桶,衣摆和鞋袜都湿透了,踩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李钰那夜在坤翊宫后罩房的小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摊着玉蓉留下的那只白瓷瓶,瓶子里的药丸每日早晚各服一丸,如今已经服了整整一个月,瓷瓶里的药丸去了将近三成。她靠在椅背里听着窗外雨声如注,左臂从肘弯到肩头那一整条经络都泛着一种细密的酸麻,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在皮肤底下缓缓爬行。那是缓药在将余毒一点点往回逼的反应,玉蓉说过这种酸麻会持续数日,之后会渐渐消退。但她觉得这一个月来酸麻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初服药时更深了。
次日雨歇之后,她在御书房里召了玉蓉来复诊。玉蓉将脉枕搁在案角,三指搭上她的脉门闭目按了许久,松开时面色比上回沉了几分。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替李钰将袖口放下来,然后将药箱合上,才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陛下这一个月里可有按臣嘱咐的,不动怒、不劳神、不熬夜批折子?”
李钰靠在椅背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玉蓉从她的沉默中便知道了答案,她摇头叹了一口气,将药箱搁在膝上,声音放低了些:“陛下的脉象比上个月更弱了。左臂那条经络里的余毒不但没有退回原处,反而又往前走了半寸。臣给陛下配的缓药丸是压制它用的,但压制的前提是陛下得配合。若一边服药一边日日操劳、夜夜熬夜批折子,那药力便抵不过毒力。”
李钰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面上的右手,那只手按着当日未批完的一摞折子,折角处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玉蓉,开口带着一种在反复权衡之后才说出的话:“朕知道了。从今日起朕每日只批上半日的折子,剩下的半日让萧恒代劳。夜里不再超过亥时熄灯。”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药丸朕会按时服。”
玉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将药箱中的另一只瓷瓶取出来放在案面上,瓶身同样是素白色,但瓶底的朱砂记号比之前那只多画了一道竖线。“这只瓶里的药丸比之前那只药力强一些,每日只服一丸,酉时服。若服了之后觉得心口发闷或眼前发花,立刻让人传臣来。”她说完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钰一眼,目光中有一种跟了她多年才会有的、压着担忧却又不便多说的复杂神色。
李钰目送她出了御书房,然后将案面上那只新瓷瓶拿起来看了看,收进了袖中。她坐在案后重新拿起那摞折子,翻开第一页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窗外庭院中的海棠树经过昨夜暴雨的洗礼之后,叶子被洗得油亮亮的,在晨光中泛着清透的绿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将案上那摞折子分成了两半,左边的一半是今日要批的,右边的一半留在案角等着明日。做完这些之后她重新坐下来,提笔蘸墨,开始批第一本折子。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盛都朝野上下都渐渐觉出了一件事——陛下变了。她依然每日上朝、听政、批折、召见臣工,但话比从前少了许多,议事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与朝臣分辩几句,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完众人的话,然后简短地做出决断。散朝之后她很少在御书房多留,从前常常批折子批到深夜的习惯也改了,入夜之后御书房的灯便熄了,只有坤翊宫的灯火还亮着。朝臣们私下议论时有人说陛下是在定州之事后倦了,有人说陛下身子不如从前了,也有人低声说陛下这是变得更深沉了。但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多问,因为李钰虽然话少了,处置起朝政来却比从前更加利落,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得像提前量好了分寸,让六部各衙无从挑剔。
六月末,宗正寺递上来一份折子,报的是废郡王李璋在府中病重的消息。折子上写的是李璋自定州押回盛都之后便幽禁在宁郡王府旧宅中,入夏以来饮食渐减,入六月之后更是时常卧床不起,府中值守的太医诊断为“心气耗损、脏腑渐衰”。李钰看完折子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着太医院增派医官轮流值守,每日脉案报宗正寺转呈御书房。”批完之后她将折子搁在案角,又看了一会儿,才翻开了下一本。
李璋的病势在七月初急转直下。宗正寺每日递来的脉案上写的内容一天比一天沉重,从“饮食不进”到“神志时昏时醒”,再到“脉象散乱、四肢厥冷”。七月初九那天,李钰在御书房里坐了半日,然后将曹经叫进来吩咐了几句。曹经领命去了宁郡王府,在府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他回御书房复命时李钰问了一句“他怎么样”,曹经低着头答了一句“人已经瘦脱了形,但神志还算清楚。臣把陛下的话带到了,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点了点头”。李钰听完没有再问,让曹经退下了。
七月十三夜,宁郡王府中传出消息:废郡王李璋于亥时三刻病逝于府中内室。宗正寺次日一早将讣闻递到御书房,李钰看过之后批了“依例治丧”四个字,没有追赠、没有加谥,只是按宗室子弟寻常丧仪安葬。李璋的灵柩在宁郡王府中停了七日,出殡那天盛都城又落了雨,送葬的队伍不长,几辆素篷车从王府后门驶出,沿着城南僻巷往城外的宗室墓地去了。李钰没有去送葬,那天她在太极殿上照常听政,散朝后在御书房里批了半日折子,傍晚去坤翊宫用了晚膳,一切如常。
李环的消息是在李璋去世一个月后传到盛都的。八月十三,定州那边递来的急报上写的是废世子李环在定州旧宅中忽然染疾,高热数日不退,当地医官诊治无效,于八月十一夜病逝。急报上还附了一行定州府衙的批注:“其妻李莹闻讯后于次日晨自缢于宅中内室,左右救之不及。两人遗有一子李晖,年方四岁,现由定州府衙暂为看顾。”李钰看完急报后将它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里闭了很长一会儿眼。她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曹经在门外候着不敢进来。她开口唤了裴新皓进来,吩咐他即刻派人去定州将李晖接到盛都来,路上好生照料,不得有半点差池。裴新皓领命退下之后,李钰在案后坐了很久,直到案上那盏灯的灯油燃去了小半,她才站起身来吹熄了灯,走出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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