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晖是在九月初被接到盛都的。裴新皓亲自去定州接的人,回来时那孩子裹在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小袄里,由裴新皓抱着下了马车。他脸颊上带着一种常年在不安中生活的人才有的那种紧绷,看人的目光怯怯的,却又不肯低头。李钰在坤翊宫正殿里见了他,那孩子被裴新皓放下来之后站在殿中,两只小手攥着衣摆,仰头看着御座方向坐着的李钰和崔菀,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李钰从御座上走下来,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孩子被她看得往后缩了半步,又被她伸手轻轻按住了肩头。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也软了许多:“你叫李晖?”
那孩子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
李钰伸手替他拢了拢小袄的领口,那领口有些大,露出底下细瘦的脖子。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晰而稳当:“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儿子。朕把你记在皇后膝下,你就是皇长子。往后你住在这里,吃这里的饭,穿这里的衣裳,读这里的书。没有人再能把你带走。”
那孩子听完这段话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去,两滴眼泪无声地砸在了青砖地面上,小小的肩膀微微抖着,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崔菀从凤位上走下来站在李钰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伸手轻轻覆在了李钰的肩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掌心贴着李钰肩头那道旧伤的位置,力道很轻,却稳当。
李晖记入宗室的仪式在九月中旬举行。仪式很简,只在宗正寺正堂里设了案,请了几位宗室长辈到场作证,李钰和崔菀坐在上首,李晖穿着新制的宗室子弟常服站在堂中,由宗正寺卿宣读记名文书,然后将他的名字正式写入玉牒中李钰名下。仪式结束后李钰让人将李晖送到了坤翊宫后罩房旁边的一间偏殿中安顿,那里离她和崔菀住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回廊。李晖住进去的头几天夜里时常惊醒,崔菀便让人在偏殿外间留了一盏灯,她自己偶尔夜里起来时也会绕到回廊那边看一看那盏灯是否还亮着。
九月末,定国公崔颢递了折子进来,请求入宫面圣。李钰在御书房里见了他。崔颢那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须发比前几个月又白了些,进殿时步子依然稳当,但坐下时手在膝头撑了一下才坐实。李钰让人上了茶,两人对坐了片刻之后崔颢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陛下,臣今日来是请辞的。臣在朝中这些年,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北庭都护府的建制已经上了正轨,定州的善后也交给了尉迟将军和当地府衙。臣想回府中歇一歇,往后朝中的事,让年轻人去办吧。”
李钰端着茶盏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想起从前在崔府初见时他站在中庭里微微躬身的样子,想起大婚那夜他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低垂的眼角和微微泛红的眶,想起定州事发之后他在朝堂上从袖中取出先皇后信札时平平稳稳的声音。她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不高:“国公这些年辛苦了。朕准了。致仕的旨意朕让内阁拟,你回去等消息便是。”
崔颢起身行了一礼,走到殿门处时回头看了一眼李钰,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迈步出了殿门。他走后李钰坐在案后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提笔在案面上那份宗正寺递来的关于李晖教养事宜的折子末尾又批了一行字,批完之后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起身去了坤翊宫。
冬末的时候,承恩公文瑞也递了折子请辞。他的请辞折子写得很简,只有几行字,说年事已高,愿归乡养老。李钰批了,让内阁拟旨时加了一句“着沿途州县好生照料”。文瑞离京那天李钰没有去送,只让曹经在城门口递了一壶酒。文瑞接了酒在马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策马出了城门,往南边去了。他走之后不久,太后文熙便从仪和宫正殿搬到了后殿的一处偏院中,院中有一间小佛堂,她让人收拾出来之后便极少再出那处偏院。每日只在佛堂中诵经、抄卷、偶尔在院中走走。李钰每隔几日会去看她一回,两人在佛堂外的廊下坐着说些闲话,文熙不再问朝政,李钰也不提。母女二人坐在冬末的日光里,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落下一两声干枝折断的脆响。
腊月二十三,小年。盛都又落了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种干净的灰白色里。李钰在坤翊宫后罩房的小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密折。那本折子是裴新皓从宗正寺的旧档库中翻出来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标注,内里却装订着从先帝朝时的宫中旧事——先皇后入宫前的行止、先帝与先皇后之间的往来、定王在定州那几年的动向、文熙与崔颢在那些年里的关联、以及先皇后故去之后先帝逐一处理相关人员的记录。每一页都附了出处,有的来自内廷旧档,有的来自宗正寺的玉牒底册,有的来自当年经手人的供述抄件。整本折子像一张被拆散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旧网,每一根线都找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李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将折子合上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雪还在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将整间书房笼在一层细密的声响中。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旧木匣上。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雪后的冷风涌入带着庭院中腊梅初绽的清香。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拿起一本明日早朝要用的折子翻开,就着案上那盏灯看了起来。
第114章 南诏秘法
安平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刚过,御花园里的迎春便开了大半,黄澄澄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着。李晖在坤翊宫后罩房旁边的偏殿里已经住了将近半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了一截,脸颊上那层怯生生的紧绷退了大半,换上了孩童该有的红润。他每日清晨卯时起身,先由裴新皓带着在后院空地上练半个时辰的拳脚和步法,辰时用过早膳便去前殿的书房跟着崔伯安读经史。李晖跟着他读了三个月,从最初坐不住半柱香便走神,到后来能安安静静地坐上整整一个时辰听他讲《论语》中的一章,连崔菀都说这孩子比刚来时沉了许多。
正月十六那日,李钰在太极殿上正式下旨,立李晖为皇太子,记入玉牒中李钰与崔菀名下。旨意颁下去之后,朝中并无太多异议——李晖虽是过继来的,但他生父李环已故、生母李莹殉情,那孩子在宗室中无依无靠,能被皇后记在膝下抚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旨意颁下去的当日,李钰又下了另一道旨:将安平十二年大比之年的进士和举子中“才学治政兼优者”选拔出来,分派到六部各衙历练。这批人年纪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大多在地方上做过两三任官,有实际政务经验,又不像朝中老臣那样盘根错节。李钰给萧恒的谕旨中写的是“着六部堂官各带二至三人,以师带徒、以老带新,三年后视其才具量才擢用”。
这道旨意下得突然,六部中那些在任上的老吏们有些措手不及。有人在朝会后私下议论说陛下这是要换血,也有人说陛下是嫌老臣们办事拖沓了,更有人悄悄去找萧恒打听消息。萧恒从御书房出来后只对围上来的人说了一句话:“陛下的意思是让各部多几个能办事的人。你们回去把差事分下去就是了。”众人见从他口中问不出更多,便各自散了。接下来的半月之内,六部各衙陆续收到了分派来的年轻官员,有的被安排去整理积年的旧档,有的被派去跟着堂官听政议事,有的被派去外地的常设机构中实习。这批人进来之后六部的气氛比从前活泛了些,老吏们起初大多抱着观望的态度,但见这些年轻人办事利落、不挑拣活干,渐渐地也就把一些要紧的差事分给他们去办了。
崔伯安封太傅的事,是在立皇太子之后一个月正式下旨的。旨意中写的是“太傅崔伯安,学识淹通、品行端方,着即入坤翊宫教授皇太子学业”。崔伯安接了旨意之后便从崔府搬进了宫城南侧的一处偏院中住下了,每日辰时到坤翊宫前殿的书房授课,午时休憩,未时再讲一个时辰的史书和策论。他讲课的方式与寻常师傅不同,讲《论语》时不只讲字句释义,常常从一句话引申出去讲三五个朝代的兴衰得失;讲《史记》时也不只讲人物故事,会停下来问李晖“你觉得这个人在这件事上还有没有别的做法”。李晖起初被他问得答不上来,红着脸站在那里,崔伯安也不催,只是让他回去想一想,明日再来答。过了几个月之后李晖渐渐学会了在听讲时多想一层,有时甚至能反问崔伯安一两句让这个太傅微微点头的话。
裴新皓被封了兵部职方司郎中的衔,这是李钰特意安排的——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军伍编制、边镇防务,裴新皓做了这些年金鳞暗卫统领,对各处山川地形和暗线布防的了解比兵部任何一个人都深。他每日上午在兵部理事,下午回坤翊宫后院的校场上教李晖武艺。裴新皓教武艺的方式也不像寻常武师那般只教招式,他教李晖扎马步时会在旁边放一只沙漏,让他扎满一炷香;教他使刀时会先给他一把木刀,让他对着树桩砍上一百下,砍完再教下一招。李晖起初觉得枯燥,但裴新皓跟他说“武艺是把式样练进骨头里的事,骨头里没有的东西,对敌时使不出来”,李晖便不再抱怨了,咬着牙每日练足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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