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时候,李钰将玉蓉秘密召进了坤翊宫后罩房的小书房。这一次她没有让玉蓉带药箱,也没有让任何人在廊下候着。玉蓉进来时看见李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从太医院旧档库中调出来的医案,案角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李钰见她进来便让她在案边坐下,然后将那本医案合上推到一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姑姑,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古籍中可有记载……女子与女子之间,能否孕育子嗣?”
玉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李钰的面容,目光在她唇间那层比从前更淡的血色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双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称过了才往外说:“回陛下,臣年轻时在太医院旧库中翻到过一本南疆杂记,上面记载南诏国中有一种秘法,取女子骨中精血与另一女子的血相合,再用药物引导,或可成孕。但那本杂记上只记了这一个法子,没有写成功与否。臣后来问过几位太医院的老医官,都说此法闻所未闻,多半是南疆巫医的妄说。”
李钰听完安静了片刻。窗外冬末的风吹过庭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她开口时声音很平:“若朕想让你去南诏走一趟,亲自去找那本杂记中记载的秘法,你可愿意?”
玉蓉抬起头来看着李钰。她看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灯的灯焰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晃了两晃。然后她站起身来,朝李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臣愿意。臣三日后动身。但臣有一件事要提醒陛下,臣若走了,陛下左臂的余毒便无人替陛下日日诊脉。臣会将药的方子和脉案留在太医院,让臣的弟子按方替陛下配药。但陛下须得答应臣一件事,这一年里不可动怒、不可劳神、不可熬夜批折子。若臣回来时陛下的脉象比现在更弱,那臣便是找到了秘法也救不了陛下的命。”
李钰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笃定:“朕答应你。这一年朕让萧恒多担些朝务,每日只批半日的折子。你只管去南诏,路上小心。”她停了停,从案角取过一只早已备好的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出入南疆各州府的通行文书和一路上的驿馆凭证。裴新皓那边朕已经吩咐过了,你出城时不走官道,走金鳞暗卫的暗线通道,路上若遇到什么事,凭这只包里的令牌可以调动沿途所有暗哨。”
玉蓉接过布包收好,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出了书房。三日后天还没亮她便从盛都南门出了城,穿着一身寻常医婆的衣裳,背着一只不起眼的药箱,混在出城赶集的百姓中往南去了。她走的那天李钰没有去送,只是在坤翊宫后罩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南面的天际线被晨光渐渐染亮,然后将窗扇合上,走回案前坐下来翻开了一本折子。
此后的三年里,朝中的事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六部中新晋的那批年轻官员在历练中渐渐显出了各自的才具,有人在钱粮调拨上极为精熟,有人在刑名律法上条分缕析,有人在水利河工上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萧恒年事渐高,许多政务已经力不从心,好在这些新人已经渐渐上手,六部各衙的运转比从前反而比从前更加顺畅。李钰按着玉蓉的嘱咐将每日批折子的时间控制在半日之内,剩下的半日或召见臣工议事、或去坤翊宫后殿看李晖读书、或陪着崔菀在御花园里走一走。她的面色虽然一直不算红润,但也没有再继续坏下去,左臂那道旧伤偶尔还会发酸,但不像从前那样频繁了。
李晖在这三年里长高了许多,从当年那个站在殿中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能跟崔伯安讨论《孟子》中某一句释义的小少年。崔伯安对他的评价是“聪敏不及中人而勤勉过之”,意思是说他天资不算顶好,但肯下功夫,读过的书能记住,学过的道理能往深里想一想。裴新皓对他的评价则是“筋骨不算壮但能吃苦,刀法练到第三年时已经能跟兵部几个年轻武官过招不落下风了”。李钰偶尔在午后去后院看裴新皓教他练刀,站在廊下看一阵子便走了,从不打扰。李晖知道她在看,练得比平日更认真些。
第115章 帝后同寝
玉蓉是在安平十九年深秋回到盛都的。她走的时候是冬末,回来的时候是另一个冬末的前夕,中间隔了将近三年。她回来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一只磨得边角发白的药箱从南门入城,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才让客栈的伙计往宫城递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送到太医院她弟子手中的,弟子认出了师父的笔迹,不敢耽搁,立刻将信转进了坤翊宫。李钰拆开来看,信上只有一行字:“臣已归。午后请见。”
午后李钰在后罩房那间小书房里见了玉蓉。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南疆的日头将她原本白净的面容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依然利落。她进门时背着那只旧药箱,在案前站定后将药箱放在案面上,打开来从夹层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布包和一只巴掌大的瓷瓶。布包解开后里面是一卷写满了字的旧纸,纸页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字迹是一种李钰不认得的文字,旁边附了玉蓉用蝇头小楷逐行译出的汉文注释。瓷瓶是细白瓷的,瓶身上用朱砂画了一道弯月形的记号,瓶底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南诏文字。
玉蓉先将那卷旧纸摊在案面上,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比三年前哑了一些:“陛下,臣在南诏国中找到了那本杂记所载的秘法。此法出自南诏王室的一位女医官,用的是取女子骨中精血与另一女子相合,再以药物引导的法子。臣在南诏留了将近三年,跟着那位女医官的传人学了完整的法子,又在当地找了十几对愿意尝试的女子逐一验证。其中成了三对,那三对中有两对产下了女婴,一对产下了男婴。成活的有两个孩子,第三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臣将那三年里所有尝试的过程和结果都记在了这卷纸的末尾几页上。”
李钰将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几页是南诏原文的抄录,中间是玉蓉的逐行注释,末尾几页则是玉蓉自己记录的验证过程:日期、人名、脉象变化、用药分量、以及最终的结果。她看完之后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回布包中,然后拿起那只白瓷瓶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瓶身微凉,朱砂记号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瓶里装的是什么?”
玉蓉道:“是臣在南诏配好的药丸。服法臣写在注释的末页上了。陛下与皇后各服一丸,连服三日,第四日将两人的血各取一滴相合后再服一丸,之后便等脉象变化。若半月之内脉象无异,便再试一次,最多可试三次。臣在南诏验证的三对中,有两对是在第二次尝试时成的孕。”
李钰将瓷瓶收进袖中,然后抬头看着玉蓉,目光在她晒成深褐色的面容和那双依然利落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温厚的软:“三年在外,辛苦你了。先回去歇几日,太医院那边朕让人替你告了假。等歇好了再回来替朕诊脉。”
玉蓉躬身谢了恩,提起药箱退出了书房。她走后李钰独自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将袖中那只瓷瓶取出来放在案面上,又看了一遍瓶底那行南诏文字,才起身往坤翊宫正殿去了。崔菀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给李晖缝一件冬衣的袖口,见他进来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沉的眉目和略快的步伐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针线开口问了一句:“玉蓉回来了?”
李钰在她旁边坐下来,将那只白瓷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然后把玉蓉带回的布包也解开来摊在她面前。崔菀先看了那卷旧纸上玉蓉的注释部分,又翻到末尾看那几页验证记录,看完之后她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回布包中,然后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玉蓉说最多可试三次?”
李钰点了点头:“她说南诏那边成了三对,有两对是第二次成的。”
崔菀将瓷瓶放下,侧过头来看着李钰在灯影中微沉的侧脸,片刻后伸手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指尖在她虎口那道旧茧上轻轻蹭过。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那就试一试。成与不成,都在天意。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安平十九年冬末,盛都又落了雪。腊月二十三那日,崔菀在坤翊宫正殿里服下了第三丸药。之后的半个月里一切如常,她照常每日去中政殿听朝、照常替李钰分折子、照常陪着李晖读书习字。直到正月十六那日清晨,太医院玉蓉的弟子来请平安脉时按出了不一样的脉象。他不敢声张,悄悄去请了玉蓉来复诊。玉蓉搭上崔菀的脉门闭目按了许久,松开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躬身道了一句“恭喜娘娘,脉象已稳”。崔菀听完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让人去御书房给李钰递了信。李钰那日正在听六部奏事,接到信后搁下了手中的折子,快步回了坤翊宫。她进殿时崔菀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折子,见她进来得急微微抬了抬眉,嘴角弯了一下。李钰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太医说你有孕了。”崔菀放下折子,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嗯。玉蓉说脉象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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