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李钰问。
母后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是你身后站着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你身后有谁,所以他们不敢不跪。”
李钰那时不太懂。但现在,此刻,他踩着御阶一步一级往上走,身后是沉默的百官、是积雪的广场、是百门礼炮刚刚消散的硝烟,是三千禁军的甲胄在城墙上反射出的冷光,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母后说的“看不见的东西”。
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
他踩上了太极殿前的平台。身后是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御阶,身前是敞开的殿门,殿内香烟氤氲,鼎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蒸腾而上,在大殿穹顶聚成一层薄薄的青雾。
李钰站在殿门前,侧过头,看了一眼曹经。
曹经立刻明白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他上前半步,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宣——
:“皇上驾到——百官跪!”
声浪顺着殿宇回廊翻滚出去,传遍整个广场。最后一字落下的同时,李钰迈过了太极殿的门槛。
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殿外又起了一阵风。风从北面来,吹得他身后的冕旒珠串急促摆动。
龙椅就在前方,金漆九龙盘踞的宝座,铺着明黄锦垫,扶手被先帝常年握出两道光滑的凹痕。李钰走到近前,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面朝殿门,面朝那一片正在从雪地中缓缓起身的百官,他们正在整衣,鱼贯而入。
他的右手,贴着袖口内侧的诏书,轻轻按了按。
李钰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到了近在咫尺的龙椅上。他忽然想。先帝写下那十二个字的时候,知道自己第二天就会死吗?
没有人回答他。
曹经站到了丹陛之下,双手捧起明黄圣旨。殿外最后一阵风卷进来,吹得绸角猎猎翻卷。李钰看着那道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曹经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群臣伏地,额贴青砖。李钰站在龙椅前,听着圣旨一字一字念下去——“太后垂帘摄政”六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定王李盛武伏在地上的两只手,十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握拳。但只一瞬,又松开了。
松开的动作很轻,轻到身边无人察觉。但李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那枚铜扣的意义。
宣诏完毕。
曹经合上圣旨,躬身退开半步。另一名内侍双手托着紫檀托盘上前,盘中卧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青铜虎符,分左右两半,用红绳系在一处,沉甸甸地泛着暗绿铜锈,右边是传国玉玺,羊脂白玉琢成,印纽雕五龙盘绕,玺面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李钰伸出双手。
虎符先入手。冰凉,沉重,左右两半的边缘严丝合缝,是合在一起的状态。他轻轻一掰——分开了。左半归皇帝,右半归领兵大帅。此刻两半都在他手里,意味着全天下的兵权,此刻握在一个八岁孩子的掌中。
他的指尖收紧,虎符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
接着是玉玺。比虎符更沉,通体温润,李钰把玉玺稳稳接过,没有让它摇晃,也没有让它从指间滑落。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那双稚嫩的手,如何托住这万里江山。
李钰把玉玺转交给秉笔内官。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龙椅,抬腿坐了上去。
坐下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三呼,余音在穹顶盘旋了数息才缓缓散去。李钰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这个动作是母后教他的,“登基第一日,话越少越好。你每多说一个字,他们就多知道一件事。让他们猜。”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礼毕。百官起身,按例当退朝。但今天例外,今天是登基首日,按制,顾命大臣须在退朝后赴辅政堂首议。群臣正欲鱼贯退出,李钰却在这时动了。
他微微侧首,向身侧的曹经偏了一下头。
他立刻躬身凑近,将耳朵递到李钰唇边。
殿中百官脚步一顿。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八岁的皇帝说出登基后的第一句私谕。
李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曹经一个人能听见:
:“宣定国公崔颢,偏殿见。”
曹经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直起身,面色不变,躬身退下殿阶,穿过两班文武之间,走到定国公崔颢面前,低声传了一句话。
崔颢抬起头。
他望向龙椅的方向,目光穿过垂落的珠帘,与那双年轻的眼睛对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头。
百官哗然。虽然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在猜——为什么第一个是他?定国公?手握吏部铨选,掌控天下文官升迁的定国公?为什么不是定王?为什么不是丞相萧恒?
李钰坐在高处,透过冕旒的缝隙,把那些面孔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进眼底。
而定王李盛武,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回头看的。
但李钰注意到,他的皇叔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左脚在门槛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可门槛是平的。
李钰把视线收回来,右手悄悄探进袖口,指尖摸到了那封密信边缘的蜡印。蜡印完好,封口未破。信里写着什么?锦囊藏在哪?“诛杀顾命臣”——要诛的,是谁?
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刚才叫了崔颢。而此时此刻,偏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崔颢正在穿过长廊走向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推开那扇门之后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而李钰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对崔颢说的第一句话,会把这盘棋引向何方。
李钰慢慢站起身来。冕旒珠玉叮咚轻响,他从龙椅左侧绕下丹陛,一步一级,走得不快不慢。殿中的百官尚未完全散去,目光如影随形追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自己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忽然停了一瞬,侧过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屏风后面,仪太后文熙端坐如初。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隔着那道雕着江山万里图的楠木屏风,与自己的“儿子”隔空对视了一息。
一息之后,李钰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长廊深处。
风从北面来,吹得长廊尽头那扇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微微开了一条缝。
第2章 顾命首议,暗锋交错
登基大典礼毕,百官退潮般散去。李钰的身影消失在太极殿深处之后,辅政堂的门,缓缓合上了。
三楹敞厅,香案上青铜鼎烟气袅袅,正中长案铺着明黄缎面。定王李盛武是第一个到的。他卸了朝冠,紫蟒袍外罩玄色大氅,负手立在堂中,仰头看着壁上那四个字——忠君体国。
萧恒掀帘而入,朝服未换,面色红润,笑吟吟地拱手:“王爷来得好早。”
李盛武转过身,笑意恰到好处:“萧相也不晚。怎么,退朝便急着来议事?当真是忧国忧民。”
萧恒笑容不变,缓步走到长案前,伸手抚过明黄缎面,漫不经心道:“臣只是觉得,王爷今日在太极殿上站得……太稳了。稳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堂中气氛骤然一滞。
珠帘响动,崔颢大步跨入。他目光如电,在萧恒和李盛武面上扫过,冷声道:“二位这是在叙旧,还是在议事?”
萧恒哈哈一笑退开两步,崔颢径自落座东首。随后卢远、郑扬也先后到了。卢远生得黑瘦精干,一双鹰目锐利如刀,进来只微一拱手,便在西首闭目养神。郑扬最后到,面上一团和气,朝众人团团一揖:“本侯来迟,恕罪恕罪。”
李盛武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安南侯客气了。谁不知侯爷方才在殿外跟萧相相谈甚欢。”
郑扬笑容不变:“王爷观察入微。”撩袍坐下,神色自若。
五人落座,堂中沉默。
萧恒先开口,把章程之事挑明。李盛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军国大事,当由本王与太后商议后,再交内阁拟旨。诸位以为如何?”
崔颢猛地睁眼:“王爷这话,是要将内阁架空?”
:“崔公言重了。”李盛武笑意微敛,“本王只是依先帝遗诏行事。”
:“先帝遗诏写得明白,崔颢一字一顿,“予仪太后垂帘摄政之权;皇叔定王武辅政。“辅政”,不是摄政。王爷莫要混淆。”
卢远这时睁开眼,声音低沉沙哑:“末将常年在外,不懂朝堂规矩。只是末将记得,先帝驾崩前曾亲口说过一句话——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欺负他儿子。”
堂中死寂。
萧恒轻咳一声,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众人传阅:凡军国重事,由太后垂帘、定王辅政、四顾命合议。三品以上任免须经合议方定,遇争议以太后懿旨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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