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起,”仪太后的声音继续,一字一顿,“除军国边防、重大军政要务,其余一应民生吏治、赋税钱粮、州县任免、寻常政务,陛下皆可自行裁决,自行盖用天子玉玺,无需再呈递后宫、加盖哀家凤印。”
珠帘之后,她的目光冷冷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诸位朝臣,可有异议?”
一语石破天惊。
定王发难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太极殿,刹那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百余人站在殿中,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所有人都听懂了太后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什么“逐步放权”,这是帝王亲政的第一步,是太后撤帘的前奏,更是朝堂权力格局翻天覆地的开端。
从今日起,天子可以自行裁决绝大多数政务,可以自行盖用玉玺,这意味着太后的凤印将从日常政务中退出。虽然军国边防、重大军政还要经太后过目,但那只是最后的防线——真正的权力,已经开始从后宫向御座转移。
殿中的沉寂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些人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有些人的膝盖开始发软。
然后,定王李盛武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蓄力。他迈出班列时,亲王朝服的下摆在脚踝处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亲王冠冕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他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大变——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了震惊、惊疑、不甘,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被压制的愤怒。
但他毕竟是定王,是宗亲之首,是先帝最信任的弟弟。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大步跨出,站到了丹陛正下方。
他拱手躬身,姿态依然是恭谨的,但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太后三思。”
这四个字,说得极重。
“先帝遗诏清清楚楚,明言陛下须待年满及冠、行大婚大礼之后,方可正式亲政,总揽大权。”定王抬起头,目光直视珠帘之后,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春秋尚浅,阅历不足,朝堂盘根错节,世事凶险复杂。依本王之见,不如陛下再多随同太后、诸位顾命重臣研习政务数年,根基稳固之后,再掌大权更为稳妥。”
他的语气加重,一字一顿:“江山社稷,不容轻率。”
这番话,句句以先帝祖制为由,以江山安稳为借口,字字都在阻拦少年帝王提早亲政。他没有说“不应该亲政”,他说的是“应该再等几年”——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好。因为如果直接反对亲政,那就是抗旨;但如果只是建议“再等等”,那就是顾全大局,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定王说完,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珠帘之后,等着太后的反应。
珠帘之后,仪太后的手指再次叩击凤案,一下,又一下,清脆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叩击声停了。
仪太后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芒,像是藏在水面之下的暗礁:
“定王所言极是。哀家从未打算即刻撤帘归政。边疆军政、兵权大事,依旧由陛下与哀家、诸位重臣共同商议,不敢擅专。余下寻常庶务,陛下已然十六,早已长成,理应独当一面,历练君王风骨。”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骤然凌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剑,直刺定王要害:
“莫非王爷觉得,先帝选错储君,陛下不配为君,理政能力不足?”
这句话一出,殿中温度骤降十度。
这不是在询问,这是在扣帽子。质疑陛下理政能力不足,那就是质疑先帝选错了储君,质疑先帝的遗诏——这是大不敬,是诛心之论。
然而仪太后没有给定王喘息的余地,她的声音更加冷厉,继续道:
“还是王爷心怀别样心思,想要取而代之,代管这大盛天下?”
“取而代之”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震荡。
定王的脸色骤变。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面色瞬间沉冷如水。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愤怒到极点却强行压制的表现。他的双手在蟒袍的宽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太后此言太过严重,字字诛心。”
他的目光直视珠帘,声音低沉而有力:“本王一言一行,皆是为宗庙社稷、大盛安稳着想,一心忠君,何来半分不臣之心?这般罪名,本王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委屈:“臣弟是先帝亲弟,是陛下的亲叔叔,多年来辅佐朝政,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太后今日此言,让臣弟如何自处?让天下人如何看臣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摆在了“忠臣被冤枉”的位置上。
定王的话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但这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立于班列之中的定王一党心腹,在这一刻迅速交换了眼神。他们从定王的话语中读出了信号——王爷需要他们站出来,需要用集体的声音来对冲太后的压力。
于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数道身影从班列中闪出。
第一个出列的是定王的同宗弟弟、郡王李盛泽。
“太后息怒。臣以为定王兄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我宗室子弟,世受先帝厚恩,一心守护大盛江山。定王兄身为宗室之首,多年来辅佐陛下、协理朝政,忠心日月可鉴。”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今日所言,皆是谨遵先帝遗诏,祖制不可轻改。陛下虽聪慧过人,但终究未及及冠之年,朝堂政务纷繁复杂,地方吏治暗流涌动,贸然独断庶务,恐有思虑不周之处。”
“定王兄也是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威名着想,绝无半点私心。还望太后明察。”
李盛泽话音刚落,吏部侍郎张谦便大步出列。
张谦是定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文官,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目光锐利,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颇有几分威严。他走到丹陛之下,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朗而沉稳:
“臣附议定王殿下所言。
“天下庶务千头万绪,州县奏折、钱粮赋税、吏治任免,事事牵连甚广,稍有差池便会祸及百姓、动摇国本。”张谦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陛下虽天资聪颖,但亲理朝政仅有八年,此前多有太后与顾命大臣辅佐。如今骤然独断庶务,无人从旁提点劝谏,恐难辨忠奸、难断利弊。”
“定王殿下辅政多年,深谙朝堂规矩,体恤民间疾苦,所言皆是稳妥之计,绝非心怀异志。”张谦最后总结道,“臣以为,当依遗诏行事,待陛下及冠之后,再行全权亲政,方是万全之策。”
张谦退后一步,躬身而立。他的任务完成了——为定王辩护,同时再次强调“依遗诏行事”。
第三个出列的是御史台殿院的刘纶。
刘纶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犀利,一身御史的青袍在满殿紫绯中显得有些不起眼,但他的身份却很特殊——他是言官,是御史,职责就是“风闻奏事”,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弹劾,而且言官说话,就算说错了,也不能轻易治罪。
刘纶走到丹陛之下,没有像前两人那样先行礼再说话,而是直接开口,声音尖锐而响亮:
“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把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臣并非非议太后懿旨,”刘纶先把自己撇清,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谨遵祖制礼法。先帝遗诏乃立国之本,一言九鼎,天下臣民皆需恪守。如今未到陛下及冠大婚之期,便更改辅政规矩,恐遭天下人议论,说朝堂擅改先帝遗命,失了礼法根本。”
“定王殿下直言进谏,乃忠臣本分,是为守护先帝遗诏、稳固大盛礼法。若因此被扣上不臣的罪名,”刘纶的声音骤然拔高,“日后满朝文武,谁还敢直言进谏、为江山社稷进言?”
“臣斗胆恳请太后,三思而后行。莫要寒了忠臣之心,乱了祖宗法度。”
三人的话说完,定王一党的其他官员像是得到了信号一般,纷纷出列。
最先跟上的是几个宗室旁支的郡王、将军,他们三三两两走出班列,拱手躬身,口口声声“祖制不可违”“定王忠心可鉴”。紧接着是几个地方出身的文官,他们与定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纷纷附和“太后三思”“陛下年少”。再然后是几个军中的旧部,虽然没有直接说反对亲政,却也在强调“朝堂复杂”“需老成之人辅佐”。
一时间,殿内人声错落,不下二十人出列,尽数围着定王的说辞,抱团施压。他们明着是替定王辩解“无谋逆之心”,实则是集体反对帝王提早亲政,试图守住定王辅政的权力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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