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上,李钰安静端坐。
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她的眸光清冷如寒潭,静静地扫过殿中每一个出列的人。她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每看到一个人出列,摩挲的节奏就会微微一顿——他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记账。
从李盛泽到张谦到刘纶,再到后面每一个附和的人,她将每一个出列者的姓名、官职、站位,一字一句、一人一位,尽数默记在心。
李钰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冷意稍纵即逝,快得像是幻觉。她的面色依然温顺,依然恭敬,依然像是一个听话的少年天子,没有半分怒意,没有半分不满。
但她已经在心中,将今天站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画上了一个记号。
朝堂的党派脉络,在这一刻,在她心中,无比清晰。
文瑞破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殿中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身影从武将班列中大步跨出。
那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武将官袍衬得他威风凛凛。他走路的姿态与文官截然不同——文官走路是迈方步,稳重而缓慢;他走路是虎步,每一步都带着风声,带着一种“我不是来商量,我是来通知”的气势。
此人正是京畿营总督文瑞,太后的亲兄长,天子的亲舅舅。
文瑞走到丹陛之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绕弯子、再表忠心,而是直接躬身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太后忧心社稷,定王顾念江山,皆是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天下万民有目共睹,断不会行悖逆不忠之事。”
“想必在众位大人分析下,定王爷自然是理解太后为大盛的良苦用心的。”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在众位大人分析下”,意思是定王之前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没有听明白太后的良苦用心;现在听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反对了。这是在给定王搭台阶,也是在逼定王表态——你要是还不理解,那就是你不识好歹了。
“臣恳请遵从太后懿旨,不如让陛下循序渐进,执掌朝政,历练治国,寻常庶务依太后之言陛下自行决断,除重大边防军务外,可视轻重缓急择需加盖凤印,再待陛下大婚及冠便归权亲政,以天下苍生为重。”
话音落下,文瑞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当即撩袍跪倒,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他跪得干脆利落,跪得毫不犹豫,跪得理直气壮。
这一跪,殿中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文瑞不是普通的大臣。他是京畿营总督,手握京城三万精兵的兵权。他的膝盖,不仅是他的膝盖,更是三万精兵的膝盖。他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在表态,这是在亮剑。
丞相萧恒神色不变,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缓步出列,动作从容不迫,没有文瑞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却带着一种老吏的沉稳与精准。他走到文瑞身侧,俯首跪倒,动作一丝不苟,额头触地时,官帽上的帽翅微微颤动。
定国公崔颢紧随其后。
这一跪,比任何表态都有分量——三朝元老都跪了,百年世家勋贵都跪了,你还不跪?
三位重臣一跪,风向立变。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朝臣,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那些原本不敢得罪定王的小官小吏,此刻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纷纷跪倒。
“臣等遵太后懿旨!”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太后圣明!”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有人声音洪亮,有人声音颤抖,有人抢先跪倒生怕落后,有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屈膝。满殿文武,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只有定王和他那几个铁杆心腹,还孤零零地站在跪倒的人群之中,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几块礁石。
大势已定,无力回天。
定王李盛武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的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愤怒、不甘、震惊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的胸膛起伏不定,那是呼吸急促的表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发作。
他万般算计落空。他以为太后不会在今日发难,他以为至少会等到李钰及冠之后,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布局。但太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赈灾封赏的喜庆氛围中,在所有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刻,骤然出刀,一刀见血。
他缓缓屈膝。
那个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弯曲,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他的头颅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终,他跪倒在了金砖之上,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像是惊雷。
“臣……遵旨。”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低沉而嘶哑,带着满腔的不甘与隐忍。
朝堂大权格局之争,暂告一段落。
尘埃落定与暗流涌动
李钰端坐龙椅之上,俯瞰着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
她的目光从定王的背影上掠过,从那些出列附和的官员身上掠过,从那些跪得最快的墙头草身上掠过。她的面色依然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李钰的眼底,有一团极淡极淡的光在跳动——那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柄刚刚开刃的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退朝”二字尚未出口,她便沉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河赈灾后续安抚、账目清算、河堤善后一应事宜,全权交由丞相萧恒打理。务必清查干净,整理成册,内阁复核,呈与朕阅。不得有半点贪墨疏漏。”
萧恒跪在人群中,朗声应道:“臣领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尚未起身的群臣,淡淡道:“散朝。”
曹经尖细的嗓音随即响起:“退——朝——!”
群臣依次起身,按品级高低鱼贯退出大殿。有人面色如常,心中却翻江倒海;有人面色凝重,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的应对;有人面色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有人面色惨白,因为今日站出来替定王说话的人中,就有他。
定王起身时,膝盖似乎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身旁的李盛泽连忙伸手扶住。定王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亲王朝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败退的旗帜。
裴瑜与郑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今日之事,远未结束。太后突然发难,定王仓促应战,文瑞亮剑定局,这一连串的攻防,看似是太后赢了,但定王不会善罢甘休。今日退朝,才是真正的开始。
中政殿密诏
群臣散去之后,李钰并未即刻回宫。
她端坐在龙椅上,看着空旷的大殿,看着阳光从棂窗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大殿恢复了宁静,只有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起身。
曹经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摆驾回宫?”
李钰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传旨,召丞相萧恒即刻前往中政殿,朕要单独召见。”
曹经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是,小跑着去传旨了。
李钰步入中政殿时,萧恒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老丞相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臣萧恒,叩见陛下。”
李钰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萧恒,语气温和:“丞相请起,此处无外人,不必多礼。”
萧恒起身,垂手肃立,目光清亮。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心中却在快速盘算——天子单独召见,所为何事?是商议黄河赈灾后续,还是询问定王之事,还是……别的什么?
李钰走到案后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锦凳:“丞相坐。”
萧恒谢恩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李钰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朝堂之事,丞相都看清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恒微微欠身:“臣看得清楚。”
李钰的目光直视萧恒,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朕想问丞相一句实话——定王今日,是仓促应对,还是早有准备?”
萧恒沉默了片刻。
他在斟酌措辞。定王今日的表现,看起来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那几个出列附和的人的顺序——李盛泽先以宗室身份说话,张谦再以文官身份附和,刘纶最后以言官身份压轴——这个顺序,不是仓促之间能安排的。
“臣以为,”萧恒缓缓开口,“定王殿下今日,既是仓促应对,也是早有准备。太后发难出乎他的意料,是仓促;但他的人马能在瞬息之间按序出列、分工明确,说明他的党羽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响应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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