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微微颔首,这个回答,与她自己的判断一致。
“那丞相以为,”李钰又问,“定王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萧恒的目光闪了闪,声音压得更低:“定王殿下今日虽然退让,但绝不会就此罢休。臣以为,他接下来会有三手准备:其一,拉拢宗室,以‘祖制’为旗号,继续反对陛下过早亲政;其二,联络地方,以‘天下安危’为借口,在朝堂之外制造舆论压力;其三,……”
萧恒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其三,暗中整军,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几个字,如针落地的声音,在中政殿中回荡。
李钰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这些,她都想到了。
“那丞相以为,”李钰的语气依然平静,“朕当如何应对?”
萧恒抬起头,直视天子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从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与深邃。那不是被权力滋养出来的沉稳,而是被现实磨砺出来的坚毅——八年了,这个少年在太后的羽翼下、在定王的阴影中、在群臣的观望里,整整坐了八年。每一天,他都在学习、在观察、在等待。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太后的放权。
“臣以为,”萧恒一字一顿,“陛下当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定王势大,不可硬碰;陛下年幼,不宜锋芒太露。今日太后既已为陛下铺路,陛下便当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亲政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军国大事仍由太后与陛下共决,这是太后的承诺,也是定王最后的底线。陛下若贸然全盘接手,定王必会狗急跳墙。”
“所以,陛下当徐徐图之。先理清民生吏治、赋税钱粮、州县任免这些‘寻常政务’,做出成绩,赢得民心。待根基稳固,再一步步收回军国大权。”
“至于定王,”萧恒的声音更低了,“陛下不必主动出手,只需等着他犯错。定王势大,党羽众多,树大招风。他若安分守己,陛下便容他;他若心怀不轨,自有人会替陛下收拾他。”
李钰听完,沉默良久。
殿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一只雀鸟落在窗棂上,歪着头朝殿内张望,随即振翅飞走。
李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丞相所言,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黄河赈灾后续事宜,丞相务必用心。那些账册、那些亏空、那些被挪用的银钱,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萧恒心头一动,听出了天子话中的深意——查账,不是为了追回银钱,而是为了拿到把柄。那些在黄河赈灾中贪墨的官员,背后是谁在庇护?那些被挪用的银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查下去,一定会牵扯出定王的人马。
“臣明白。”萧恒叩首,“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李钰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信号。
萧恒起身,深深一揖,退出中政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觉得,今年的中秋宫宴,怕是不太平静。
仪和宫密谈
仪太后没有回宫。
朝议结束后,她依旧端坐在珠帘之后,看着群臣鱼贯退出大殿。她的面色淡漠如常,看不出喜怒,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定王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太后,”身边的姜言轻声道,“该回宫歇息了。”
仪太后微微摇头:“传定国公崔颢,到仪和宫偏殿,哀家要见他。”
姜言应声而去。
仪和宫是太后的寝宫,偏殿是太后平日召见亲近大臣的地方,不像太极殿那样正式,却更加私密。仪太后选择在那里召见崔颢,意味很明显——有些话,不能在朝堂上说,甚至不能在中政殿说,只能在最私密的地方,对最信任的人说。
崔颢到的时候,仪太后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常服。凤袍虽然华贵,但穿着实在沉重,朝议下来,即便是太后也有些疲惫。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雾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臣崔颢,叩见太后。”跪地行礼,动作虽然标准,但明显有些吃力——他的膝盖不好,跪久了会疼。
仪太后抬了抬手:“国公请起,赐座。”
崔颢谢恩坐下,目光清亮,看着太后。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也是太后以极大心力得到的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的忠诚,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殿中沉默了片刻。
仪太后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疲惫:“今日之事,国公都看到了。”
崔颢微微欠身:“臣看得清楚。”
“定王不会善罢甘休。”仪太后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他今日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接下来,他会联络宗室、拉拢地方、整合党羽,跟哀家打一场持久战。”
崔颢点头,没有接话。
仪太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国公觉得,陛下今日表现如何?”
崔颢怔了怔,随即认真道:“陛下沉稳冷静,不露声色,颇有先帝之风。”
“颇有先帝之风……”仪太后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陛下,应该会欣慰吧。”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朝堂上,定王的人马出列附和,陛下一直在看。哀家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龙椅扶手——每有一个人出列,他的手指就会顿一下。他在记人。”
崔颢心头一震——太后对天子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
“陛下长大了。”仪太后声音轻了几分,“哀家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了。”
崔颢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后今日骤然提出亲政之事,固然是为陛下铺路,但也让定王提前警觉了。若再等一等,待陛下根基更稳、羽翼更丰之时再出手,或许更稳妥。”
仪太后摇了摇头,声音清冽:“等不了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落的夕阳,声音低沉而坚定:“定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布局。他在军中安插亲信,在地方培植党羽,在宗室中拉拢人心。再等下去,等他羽翼完全丰满,陛下就算亲政,也不过是个傀儡。”
“哀家今日出刀,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逼他提前暴露。他越早暴露,破绽就越多,陛下也就越容易应对。”
崔颢默然,拱手道:“太后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仪太后转过身,看着崔颢,目光凌厉:“国公,哀家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太后请吩咐。”
“查。查定王这些年在军中的布局,查他在地方的人马,查他的钱粮来源,查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仪太后的声音冷厉如刀,“陛下要亲政,就必须搬掉定王这块石头。要搬掉这块石头,就必须先知道他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崔颢叩首:“臣遵旨。”
:“还有一事……
定王府密室
定王李盛武面色阴沉地离开太极殿,一路大步流星,身后的随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没有回前院正厅,没有见任何前来拜访的官员,而是径直穿过重重院落,绕过花园中的假山,穿过一道隐蔽的月亮门,走进了王府深处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内,往密室而入。
定王走到桌后坐下,沉声道:“传侯季、孙晋。”
二人很快到来,进入密室后,密室的门从内侧锁死。
定王坐在桌后,面色阴沉如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侯季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晋也沉默了很久。
密室内灯火摇曳,三个人影投在石壁上,像是三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侯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冷静:“王爷,今日太后出刀,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臣以为,此事未必是坏事。”
定王抬眼看他:“怎么说?”
侯季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大盛疆域图前,用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王爷请看。太后今日虽然逼王爷退让,但她自己也退了——她承诺军国大事仍由她与陛下、重臣共决,这意味着她并没有完全撤帘。换句话说,她也在试探,在试探王爷的反应,在试探朝堂的风向。”
“今日王爷的反应,堪称完美。”侯季转过身,看着定王,“王爷以先帝遗诏为由反对亲政,句句不离祖制、不离江山社稷,没有给太后任何攻讦的把柄。太后虽然逼得王爷跪了,但那跪是跪给天下人看的——是太后以势压人,不是王爷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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