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重要。”侯季加重了语气,“从今日起,天下人都会看到,是太后不遵先帝遗诏,是太后擅改祖制,是太后逼迫忠良。王爷今日的‘退’,是为了日后的‘进’。”
定王的脸色稍霁,但依然阴沉:“话虽如此,但亲政之事已经提上日程。太后今日开了口,日后只会步步紧逼。本王能退一次,不能次次退。”
侯季点头:“所以臣说,此事未必是坏事。太后今日出刀,虽然突然,但也暴露了她的意图。之前我们一直不确定太后什么时候会推动陛下亲政,现在我们知道了——就是现在,太后虽同意待陛下及冠大婚再行亲政。不过这及冠有时间为限,但这大婚却可以事在人为。”
孙晋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侯先生所言极是。王爷,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好三件事。”
“说。”
“第一,拉拢宗室。太后今日以‘陛下已十六岁’为由推动亲政,这是要从年龄上突破先帝遗诏。王爷必须联合宗室,强调‘及冠’二字——先帝遗诏说的是‘及冠亲政’,不是‘十六亲政’。只要咬住这一点,太后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让陛下全权亲政。”
定王点头:“宗室那边,本王会亲自去联络。李盛泽今日表现不错,让他去跟其他郡王、将军通气。”
孙晋继续道:“第二,联络地方。今日朝堂上,太后之所以能压住王爷,是因为文瑞那厮亮出了京营的兵权。王爷在朝堂上吃亏,就要在朝堂外找补。地方上的巡抚、布政使、总兵,有不少是王爷的人。让他们上书朝廷,以‘地方事务繁重,恐陛下年少难以周全’为由,委婉表达对亲政的担忧。这些奏折不必明着反对,只要表现出‘忧虑’即可——太后总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定王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主意不错。让张谦去办,他管着吏部,知道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不能动。”
侯季接过话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暗中整军。文瑞握着京营,这是太后的底牌。王爷要跟太后斗,手中也必须有一张底牌。京畿附近的驻军,有多少是王爷的人?有多少可以争取?有多少是太后的死忠?这些都要摸清楚。”
定王沉吟片刻:“京畿附近,三处驻军,加起来大约两万人。这三处的将领,有两个是本王的人,一个中立。如果需要……”
他没有说完,但侯季和孙晋都听懂了。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灯火摇曳,在三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定王开口,声音低沉:“还有一件事。今日朝堂上,郑扬和裴瑜那两个人——他们到底是太后的棋子,还是陛下的人?”
侯季想了想:“郑扬是太后一手提拔的,裴瑜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但这次赈灾之后,他们明显被太后收拢了。不过臣以为,他们未必是太后的死忠——太后能给的,王爷也能给;太后给不了的,王爷也能给。”
“你的意思是……”
“拉拢。”侯季的声音很轻,“即便拉拢不过来,也要让他们至少保持中立。郑扬在军中有人脉,裴瑜是兵部尚书,这两个人如果彻底倒向太后,对王爷是极大的威胁。”
定王点头:“这件事,交给孙晋去办。注意分寸,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孙晋躬身:“是。”
定王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疆域图。他的目光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越过长城,看向更远的地方。
“八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等了八年。先帝驾崩时,本王以为朝政会由本王来辅佐,没想到太后横插一手,垂帘听政。八年了,本王忍了八年。”
他转过身,看着侯季和孙晋,目光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现在,太后准备推动亲政了,但亲政之后呢?陛下十六岁,太后还能在后宫遥控多少年?五年?十年?等到陛下真正长大成人、羽翼丰满的那一天,还有本王的位置吗?”
侯季和孙晋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定王自己比谁都清楚。
密室之外,风起。
京城的大街小巷,依然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百姓们照常过日子,茶余饭后议论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没人知道,在太极殿那场看似平静的朝议之后,整个大盛王朝的权力格局,已经开始剧烈地震荡。
而这场震荡,才刚刚开始。
第20章 谈宴知归期,宫墙乞巧情
初秋时节,天光清和,金风穿廊,拂过仪和宫层层叠叠的绛色帘栊。檐下鎏金铜铃轻晃,坠着的青玉珠串叮咚细响,碎了满殿静谧。阶前两排百年梧桐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叶片染上浅浅金纹,偶有残叶随风旋落,铺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丹陛上,被内侍轻轻扫去,不留半分萧瑟。
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尚衣局新制的沉水香混着案头盛放的白木樨香气,漫溢四方。镂空雕花的紫檀香炉青烟细细袅袅,盘旋而上,在明黄绣龙凤的帐幔间缓缓散开。窗棂大开,微凉的秋风携着宫外桂香入室,拂动案上叠放的明黄奏折,页角轻翻,细碎有声。
仪太后斜倚在铺着雪貂软垫的龙凤软榻上,一身暗织福寿纹样的石黄宫装,衣料细腻流光,领口袖缘缀着一圈细碎珍珠,端庄华贵却无半分凌厉。她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步摇稳稳簪于发间,垂落的珠翠随着轻微的呼吸缓缓晃动。历经数载朝堂风雨沉淀的眉眼温润沉静,眼底藏着久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指尖轻捏一枚莹白玉珠,慢条斯理摩挲着,姿态悠然端庄。
十六岁的李钰立在软榻前三尺之地,身姿挺拔清隽,一身玄色暗绣云纹常服,墨发以一枚素金冠规整束起,眉眼清冽俊秀,清朗轮廓间,已然褪去年少稚嫩,添了几分执掌江山的沉稳内敛。长身玉立,肩背笔直,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威仪,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敛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躬身垂首,行过请安大礼,声线清润平稳:“儿臣今日处理完文华殿课业与几桩户部庶务,特来母后宫中问安,愿母后凤体康健,岁岁安宁。”
仪太后闻言抬眸,温柔目光落在眼前日渐挺拔独立的少年帝王身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温声道:“起来吧,无需多礼。近月你日渐勤勉,日日深耕课业、打理庶务,日渐稳重成熟,哀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李钰直起身形,微微垂眸:“为国理政,恪尽职守,本就是儿臣分内之责,不敢有半分懈怠。”
殿内静默片刻,仪太后收回目光,指尖轻点案上一卷鎏金封皮的卷宗——那是内务府呈递上来的中秋宫宴章程,字迹工整,罗列详尽。她缓声开口,转入正事:“今日唤你过来,除却日常问安,亦是要与你商议一月后中秋宫宴的事宜。中秋宫宴乃年中盛典,宗亲朝臣齐聚,关乎皇家体面与朝堂人心,诸多细则,需你我母子一同敲定。”
李钰微微颔首,抬眸看向案前卷宗,神色端正肃穆:“全凭母后定夺,儿臣洗耳恭听,若有需儿臣督办之处,定当尽心办妥,绝不疏漏。”
“你如今渐渐亲理政务,朝堂诸事理应慢慢上手,宫宴规制、宗亲赏赐、朝臣排位,皆是朝堂人情、皇家章法,正好借着此次机会,让你细细研习。”仪太后缓缓坐直身形,指尖翻开卷宗,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此次宫宴依旧设于未央殿,殿前庭院设赏花、观月之席,殿内主次席位按宗亲辈分、朝臣品阶排布。皇室宗亲之中,宗室郡王、公主皆可携家眷入宫赴宴,旁支宗亲无诏不得擅入,以防宴中冗杂、滋生事端。”
她稍作停顿,目光沉静,细细叮嘱:“朝臣之列,三品及以上文武官员携眷赴宴,四品至六品官员按部门择其勤勉有功者入选,名额由吏部、礼部联合核定,呈报你御览敲定。京中五军都督府武将,有功将士亦可酌情准入,以示皇家体恤、恩赏有度。你稍后可遣人调取名单底稿,逐一核对甄别,剔除近半年有过渎职、弹劾记录之人,保宫宴清正规整。”
李钰凝神细听,将每一条细则默默记在心中,适时开口问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谨记于心。那此次宫宴赏赐,不知是照旧例,还是另有规制?宗亲与朝臣的赏赐可否略有区分,以示尊卑、彰其勤勉?”
仪太后闻言浅浅颔首,赞许之意溢于言表:“你思虑愈发周全稳妥了。此次赏赐便分三等规制。皇室宗亲为上等,赏月宫玉佩、南海贡茶、锦缎四匹;三品以上重臣为中等,赏鎏金器具、名贵绢绸、中秋御制糕点礼盒;中下品级官员及有功将士为下等,赏银帛、米面粮油,普惠人心。另外,朝堂中立有功、清廉尽职的臣子,你可自行酌情增补私赏,既能彰显帝王仁心,亦可笼络朝臣人心,稳固朝局。”
“儿臣明白。”李钰应声作答,眼底眸光澄澈,“儿臣稍后便命礼部拟定完整赏赐清单,核对无误后即刻呈递母后预览,再行敲定颁布,绝不耽误宫宴筹备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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