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太后见她处事愈发沉稳干练,心中甚是宽慰,眉眼间柔和几分,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平缓怅然:“除却宫宴琐事,尚有一事,哀家今日与你细说分明。崔菀的伴读之责,至此便告一段落了。日后她便回归定国公府,不再居于宫中,不再日日入宫随侍陛下课业。”
寥寥数语轻落,宛若清风掷石,在李钰心底骤然漾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周身平稳的气息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骤然绷紧,心底猛地一缩,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与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数年朝夕相伴,文华殿的晨昏课业、书房里的静默伴读、偶尔闲谈的细碎暖意,早已悄悄融进她枯燥压抑的帝王岁月里,成为深宫之中唯一松弛的暖意。她早已习惯身侧那道清丽安静的身影,习惯抬眼便能望见的温柔眉眼,习惯孤寂深宫中有一人相伴相守。
可这份翻涌纷乱的心绪,被她瞬间压于眼底深处。帝王城府刻入骨髓,面上依旧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沉静,眉眼平稳无波,不见半分异色,只维持着恭谨疑惑的模样,缓缓开口询问:“母后此言,儿臣未曾听闻分毫消息。心儿……儿臣是说崔姑娘伴读勤勉细致,课业之上多有助益,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为何骤然要终止伴读、回归府中?此事为何未有折子呈递儿臣预览?”
她语速平稳,语气坦然,看似只是寻常问询,唯有自己知晓,心底那处隐秘的角落,早已悄然落空,空荡荡的透着微凉。
仪太后望着她滴水不漏的神色,岂能看不出这少年帝王看似平静下的异样心绪,只是不点不破,依旧以平和语气缓缓解释:“此事确有内务府与礼部联合呈递的请辞折子,只是近日你接手的庶务日渐繁重,朝堂大小事务堆积,折子尚在中枢流转,未曾递至你的御案,故而你不曾知晓。”
她放缓语调,语重心长,细细剖析其中利害:“你如今已满十六,日渐亲理朝政,往后需经手的朝堂要务只会愈发繁杂。哀家已然吩咐下去,日后文华殿的课业频次会逐步削减,重心尽数转移至朝政实务研习,你需全心扑在江山社稷、朝堂民生之上,不必再拘泥于寻常经书课业,伴读一职自然也就无存续必要。”
“再者,崔菀乃是定国公嫡女,身份尊贵,乃是外臣闺秀。”仪太后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朝堂权衡的肃穆,“当初哀家留她入宫伴读,本就是权宜之计。彼时定王势大,把持部分朝权,暗中掣肘皇权,朝野局势动荡,留定国公府嫡女在宫,一则可拉拢定国公中立势力,制衡定王一党,二则可牵制定王行事,令其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眸光沉静,字字皆是深宫权谋、皇家规矩,“如今朝局渐稳,皇权日渐收拢,定王一党行事已暂做收敛,你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处理政务。外臣之女久居深宫,伴读帝王,本就不合礼制规矩。若再强行将她留于宫中,日久必然引来朝野流言,落人口实。届时不仅会有人诟病皇家逾制徇私,连累定国公府清誉,更会折损崔菀自身的闺中名声,于皇家、国公府、崔菀三者,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哀家身为后宫太后,执掌宫规礼制,需顾全大局,权衡各方利弊,万不能因一时情面,酿成朝野非议、人心浮动的祸端。”
一番条理通透、情理兼具的话语,将所有缘由剖析得淋漓尽致,无半分辩驳余地。
李钰静静听着,一字一句尽数落于心底,理智全然通晓其中利弊,明白母后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皇权稳固、朝局安定考量,全然是最稳妥周全的安排。
可理智通透,心底那处莫名的空落与怅然,却丝毫未减。反倒像被人悄悄掏空一角,空荡荡、轻飘飘的,伴着细碎的酸涩萦绕不散,说不清道不明,无从排解,亦无从遮掩。她懵懂不知这心绪从何而来,只觉连日来平稳沉静的心境,骤然缺了一块,悄然纷乱。
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沉稳无波:“儿臣知晓母后苦心了,是儿臣思虑浅薄,未曾顾及礼制大局与朝野人情。一切谨遵母后旨意,任凭安排便是。”
仪太后见她通透明理,不再多言,转而与她细谈近日朝堂各方动向。从定王近期收敛锋芒、闭门避事的反常姿态,聊到丞相整顿六部吏治的举措得失;从裴新皓核查赈灾余账的进展,谈到各路地方官员的任职异动、朝野派系的微妙制衡。
母女相对,畅谈朝局时政、民生利弊,从午后斜阳微斜,直谈至暮色四合、黄昏垂落。窗外天光由清亮转为昏黄,晚霞浸染天际,绯红鎏金的霞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铺就一地温柔碎金。殿中光影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整座仪和宫。
良久,谈话落幕。仪太后看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少年帝王,眼底满是慈爱,温声挽留:“时辰已然不早,暮色深沉,你今日陪哀家畅谈许久,定然劳乏。便留在仪和宫用了晚膳再回中政殿吧,哀家已然命御膳房备好了你爱吃的菜式。”
李钰微微躬身,从容推辞,礼数周全:“多谢母后疼爱体恤。只是今日尚有几份新进呈递的地方民情奏折,儿臣尚未梳理完毕,需赶回中政殿妥善处置,收尾善后,不敢拖延政务。今日便不能陪母后用膳了,改日儿臣定当专程前来陪母后用膳闲谈。”
仪太后知晓她勤勉尽责、心系政务,不再强求,只轻轻抬手:“去吧。政务虽重,亦需保重自身身体,切莫过度操劳,伤身乏神。”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李钰再行一礼,转身稳步退出仪和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依旧是那副端庄肃穆的帝王模样,无人窥见她心底暗藏的纷乱怅然。
内侍曹经紧随其后,躬身随行,一路将帝王从入殿请安到辞别出宫的细微状态尽数看在眼底。陛下今日神色看似如常,沉稳有度,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舒展清朗,多了几分沉郁凝滞,步履虽稳,却带着一丝无形的沉闷,整个人透着淡淡的疏离寡欢。
宫外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暮色温柔,庭前金桂落了满阶细碎香雪。晚风穿亭,卷起淡淡花香与秋凉,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蜜渍秋梨、软糯桂花糕、温热的杏仁酪,皆是崔菀从小到大最爱的吃食。
崔菀安坐石凳之上,一身素色家常衣裙,卸下了深宫数月的拘谨端肃,眉眼松弛柔和,像归巢的雀鸟,安静温顺。
定国公夫人坐在她身侧,一刻不舍得移开目光。她指尖轻轻抚过崔菀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又疼惜,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柔软宠溺。
“我的心儿,总算踏踏实实回家里了。”夫人声音轻软,带着压抑许久的惦念,字字皆是慈母心肠,“自打你入宫伴读,我日日晨起夜眠都要念你一遍。宫里不比家里,规矩森严、步步谨慎,你喜热闹,性子跳脱,却也素来性子软,心思细,最怕你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事事自己憋着。今日归家,无拘无束,天大的事都有家里替你扛,你只管随心随性。”
崔菀抬眸望着母亲眼底真切的疼爱,心头温热,挽着母亲的手浅浅含笑:“娘亲放心,女儿真的一切安好。太后仁慈宽厚,待我素来温和,从不苛责。宫中虽规矩繁多,但女儿谨守本分,安稳度日,未曾受过半句重话、半点委屈。”
“你呀,向来懂事体贴。”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又怜又宠,“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再难再累都习惯自己扛,从不让家人忧心。只是往后不必了,伴读一职既已作罢,你便安心留在府中,好好歇息,养养气色,往后再也不用日日晨昏入宫、拘在深宫课业劳碌。”
立在亭边的兄长崔伯安,身姿挺拔端方,眉眼沉稳温润,是世家嫡长兄独有的可靠气度。他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唯有腰间一枚青玉佩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竹。他看着眼前久别归来的妹妹,素来清冷沉稳的眉眼尽数柔和下来,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收敛,只剩满心宠溺与疼惜。
崔伯安今年二十有八,自入朝任御史职,如今已在御史台有所树。他为人端方持重,办事干练利落,深得定国公信赖,朝中同僚亦多赞其“有乃父之风”。可在外人面前再如何沉稳冷峻,回到家中,在崔菀面前,他便只是那个从小到大将妹妹捧在手心的长兄。
他缓步走近,将一碟温热的桂花糕轻轻推到她手边,嗓音温和醇厚:“心儿,辛苦你了。”
短短四字,分量极重。
崔伯安目光落在她清丽却略显清瘦的眉眼上,轻声续道:“入宫伴读,看似是御前近侍、荣光加身,实则最是磨人。日日晨昏定省、随侍课业,拘规矩、慎言行,半点错不得。你在宫中谨小慎微熬了这么久,从不敢肆意说笑、不敢有半分松懈,旁人只看见你风光体面,唯有家里人知道你有多辛苦。”
他语气沉稳,带着长兄独有的护短与笃定:“如今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定王府、朝堂派系纷争复杂,深宫更是是非之地,身在帝王身侧,半步便是风波。你早早脱身,远离朝堂漩涡,于你、于我们崔家,都是上上之选。往后府中万事有父亲与我撑着,你无需沾染半分权谋是非,只需安稳喜乐、自在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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