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77)

  “谢陛下。”

  众人直起身来,各归其位。

  殿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方才太后在场时殿中是“谨慎”,那么此刻陛下落座后,这份“谨慎”便变成了“紧张”——不是对太后那样的敬畏,而是对这位年轻帝王那种捉摸不透的忌惮。

  李钰登基八年,从垂髫稚子到如今渐掌朝堂,一步步从一个被人摆布的傀儡,变成了如今这副杀伐果断的帝王模样。她的手腕或许还比不上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但她的心性,没有人敢小看。

  这是一个能在朝堂之上与定王、士族,太后三方博弈而不落下风的帝王。

  这是一个面不改色地喝下苦药、面不改色地批阅奏折、面不改色地杀人诛心的帝王。

  而她才刚刚十六岁。

  “诸位卿家,今日虽不必早朝,但积攒的庶务不少,先议正事。”李钰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吏部侍郎率先出列,呈上了一份关于地方官员考绩的奏疏。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殿中议事如常进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就各自管辖范围内的庶务进行禀报。

  李钰听得很仔细,偶尔插话询问几句,问的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

  户部奏报今年秋粮征收的进度时,提到江南几处州县因水患减收,奏请减免部分赋税。李钰没有立刻应允,而是问了几个具体数字,又问当地仓储的存粮情况,最后才点头准了。

  “减税可以,但要让地方官查清楚,减收是真的因灾所致,还是有人借灾情之名中饱私囊。”李钰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官员的耳朵里,“户部随后派员巡查,若有舞弊,严惩不贷。”

  户部尚书连声称是,额头微微渗出汗珠。

  刑部奏报了几起大案的审理进展,其中一桩涉及地方豪强侵占民田、打死农户的案子,李钰听罢,只问了三个字:“怎么判的?”

  刑部尚书小心翼翼地答:“按律当斩,但此人乃静宁侯之子,静宁侯上表请以军功抵罪……”

  李钰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军功是军功,杀人是杀人。他的军功朝廷已经赏过了,爵位、俸禄、田宅,一样不少。现在是论他杀人的罪,不是论他立的功。按律当斩就斩,不必再议。”

  殿中一时寂静。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看了定王李盛武一眼。

  定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刑部尚书便不敢再多言,应了一声“臣遵旨”,退了回去。

  李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静宁侯”三个字记在了另一本账上。静宁侯是定王一系的人,这桩案子李盛武必定插手过,只是今日殿上他绝不会开口——他不会为一个静宁侯的儿子,暴露自己与这桩案子的关联。

  处置完所有庶务,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殿中的气氛渐渐从紧张变得松弛了一些,至少几位大臣的额头不再冒汗了。

  李钰知道,真正的戏现在才开始。

  她微微侧头,看了曹经一眼。

  曹经会意,躬身上前,将手中那叠宗人府的卷宗展开,双手捧到御案之上。

  李钰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抬眼看着殿中众人,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夜中秋宫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宗人府连夜查办,已经出了卷宗。诸位卿家既然都在,不妨一起看看。”

  她说着,将卷宗往前推了推。

  曹经立刻会意,捧着卷宗走到殿中,一份一份地分发给在场的重臣。

  定国公崔颢接过卷宗,翻开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眉峰微动,瞳孔微缩,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在这殿中每一个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种细微的变化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崔伯安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没有拿到卷宗,但从父亲的反应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他微微侧头,余光瞥向安南侯郑扬的方向。

  郑扬正低头看卷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定王李盛武没有接卷宗。他站在殿中,面带忧色,看上去像是昨夜已经知道这件事、此刻正为儿女的行为感到痛心疾首的父亲。

  丞相萧恒接过卷宗,不紧不慢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完,合上,放在手边。全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兵部尚书裴瑜看完卷宗,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待卷宗传阅完毕,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李钰打破沉默,声音淡淡的:“诸位卿家都看完了。定王世子李环与郡主李莹,昨夜中秋宫宴之上,于静月殿偏殿行苟且之事,秽乱宫闱。宗人府连夜审查,人证物证俱全,二人均已供认不讳。依宗人府所拟,此二人按律当如何处置?”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问题,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按律?这种事发生在民间,按律就是通奸之罪,男女各杖八十,判刑一年半。但发生在宫闱之中,便不是这个算法了。宫闱乃天子居所,在宫闱之中行此等事,往小了说是伤风败俗,往大了说是亵渎天威。

  更何况,这二人一个是定王世子,一个是定王养女,论身份是宗室近亲。宗室犯法与庶民不同罪,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更何况,昨夜是中秋宫宴,满朝文武都在,禁军、太监、宫女,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件事捂不住,也压不下去。

  所以李钰问的不是“按什么律”,而是“当如何处置”。

  这五个字里藏着的,是让朝臣们自己掂量、自己站队、自己给出一个既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又不至于逼反定王的“折中之策”。

  沉默了好一会儿,礼部侍郎先开了口:“陛下,此事……臣以为,当从严处置。宫闱重地,岂容如此亵渎?若不从严,恐难以服众,也难以儆效尤。”

  有人开头,后面的人便跟着说了。

  “臣附议。”刑部郎中接话,“但从严也要有个度。定王世子毕竟是宗室近亲,若处置过重,恐怕……”

  “恐怕什么?”另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是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宗室就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吗?昨夜中秋宫宴,圣驾在前,百官在后,定王世子和郡主做出这等丑事,丢的是天家的脸面,损的是朝廷的威严。若轻轻放过,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怎么看朝廷?”

  这话说得极重,矛头直指定王。

  定王李盛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疲惫和痛楚:“陛下,臣有罪。”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盛武撩袍跪了下去,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地砖。绛紫色的蟒袍铺展在殿砖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臣教子无方,教女无方,致使这两个孽障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愧对陛下,愧对列祖列宗。”他的声音哽咽了,“臣不敢为二人求情,只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给这两个孽障留一条活路。臣……臣愿意替他们受过,陛下要削爵、要罚俸、要贬谪,臣都认了,只求陛下饶他们一命……”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定王的这一跪,一哭,一求,演得情真意切,入木三分。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在“求”,这是在“逼”。

  他跪下了,他把姿态放到最低了,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他甚至还暗示了自己“这些年忠心耿耿”——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陛下,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

  如果你不给我面子,那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李钰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殿中的李盛武。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称得上温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李钰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皇叔请起。”

  李盛武没有动,依旧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真的在哭。

  “朕说,皇叔请起。”李钰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盛武这才缓缓直起身来,但依旧跪着,抬头看着李钰,眼眶泛红,目光中满是哀求。

  李钰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殿中其他人:“诸位卿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丞相萧恒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陛下,老臣以为,此事确实应当从严处置,但也要顾及宗室体面。定王世子李环与郡主李莹,按律罪不可赦,但念在定王殿下忠心为国、劳苦功高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李钰微微侧头:“丞相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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