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道:“褫夺李环世子之位,削其宗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郡主李莹削去郡主封号,送入皇家寺院出家修行,终生不得出寺。”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处置,不算轻。削宗籍、贬庶人、流放岭南——对于一个宗室世子来说,这几乎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了。李环的世子之位被夺,意味着定王府的继承人将另择他人,这对于定王一脉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但也不算重。毕竟保住了命,保住了定王府的名声。
李钰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其他人:“众卿以为如何?”
郑扬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褫夺李环世子之位、削其宗籍,这个没有问题。但流放岭南……臣以为过重了。李环虽然有罪,但毕竟是宗室血脉,流放岭南这种瘴疠之地,恐有性命之忧。陛下素来以仁德治国,若因一时之怒而置宗室于死地,恐怕有损陛下圣明。”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没有为李环开脱得太明显,又替陛下考虑到了“圣明”二字。
李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定王李盛武跪在地上,余光扫了郑扬一眼。
兵部尚书裴瑜忽然开口了:“陛下,臣倒是有个不同的想法。”
李钰看向他:“裴卿请讲。”
裴瑜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说:“臣以为,此事不宜处置过重,也不宜处置过轻。过重了,显得陛下不念宗亲之情;过轻了,又显得朝廷纲纪松弛。丞相方才说的削宗籍、贬庶人,臣觉得可以。但流放岭南……臣觉得确实重了些。不如改为圈禁于定王府,终生不得出府,如何?”
“圈禁?”殿中有人皱眉,“那不跟没罚一样吗?在自己家里圈着,该吃吃该喝喝,这叫什么惩罚?”
“也不能这么说。”另有人反驳,“终生不得出府,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定王府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关一辈子,够受的了。”
殿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钰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她注意到,有几个朝臣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们等着看风向。
这些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
争论持续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定论。礼部主张从严,刑部主张按律,兵部主张折中,御史台主张往死里整——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殿中渐渐嘈杂起来。
仪太后文熙一直安静地坐在御座左侧,始终没有开口。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着茶,仿佛殿中这场争论与她毫无关系。
但李钰知道,太后在等。
等她自己做出决断,或者说——等合适的时机出现。
李钰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当前的局势。定王在朝中经营十余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六部九卿、京畿之地,且南疆是他军功之地,兵权仍有,她登基才八年,前几还是个孩子,真正主政也不过一二年时间。一二年对十数年,她的根基远远还不够稳。
逼急了,李盛武真的敢反。
他今日跪在这里哭求,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眼下不是造反的最好时机。他需要时间准备,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更完美的借口。
而李钰需要的,恰恰也是时间。
她需要时间蚕食定王的权柄,需要时间培养自己的势力,需要时间等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向她靠拢。她不能急,不能把定王逼到绝路上,让他不得不反。
所以她需要一个折中的处置方案——既要治李环、李莹的罪,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法纪不容侵犯;又要给定王留面子,让他没有造反的借口;还要在不经意间,削去定王的一部分权柄,断了他与朝中党羽的联系。
李钰在心中将方案过了三遍,确认没有大的漏洞之后,才缓缓开口。
“诸位卿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争论声戛然而止,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钰的目光从定王身上扫过,从丞相身上扫过,从每一个朝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后身上。
“母后。”她微微侧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儿臣想听听母后的意思。”
文熙放下茶盏,看了李钰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她端起太后的架子,不急不慢地说:“哀家虽然是太后,垂帘摄政,但朝堂之事,终究是陛下说了算。陛下问哀家的意思,哀家便说几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不轻不重:“昨夜的事,哀家也听说了。李环和李莹这两个孩子,确实做得太过分了。中秋宫宴,君臣同乐,他们倒好,做出这等丑事来,丢的是天家的脸面,伤的是皇室的体统。”
定王李盛武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太后这话虽然没点名说他,但“丢的是天家的脸面,伤的是皇室的体统”——这不就是在说他定王教子无方吗?
文熙继续说道:“但话说回来,李环毕竟是定王的嫡长子,李莹也是定王从小养大的孩子。定王这些年为朝廷出了多少力,陛下心里清楚,哀家心里也清楚。若是处置得太重了,寒了定王的心,也让天下人说陛下不念旧情。”
她说到这里,看了李盛武一眼,语气忽然放柔了几分:“定王,你先起来吧。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李盛武连忙叩首:“谢太后娘娘。”然后缓缓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文熙收回目光,看向李钰:“陛下,哀家的意思是,李环和李莹的罪要治,但不能治得太重,也不能治得太轻。丞相方才说的削宗籍、贬庶人,这个可以的。但流放岭南和出家修行,哀家觉得不妥。岭南瘴疠之地,李环从小养尊处优,去了怕是活不了几年。出家修行……皇家寺院也不是专门收容犯人的地方。”
“那依母后之见,应当如何处置?”李钰问。
文熙想了想,说:“李环削去世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定王府中,不得出府一步。李莹削去郡主封号,责令定王府严加管教。另外,定王教子无方,也当受罚。哀家看,就罚定王三年的俸禄吧,再让他在府中闭门思过半年,好好想想怎么管教孩子。”
李钰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处置不太满意:“母后,圈禁于定王府,是不是太轻了?”
“轻吗?”文熙笑了笑,“陛下,圈禁一辈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定王府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李环从小娇生惯养,让他一辈子不许出府,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至于李莹,虽然削了郡主封号,但她毕竟是定王府的小姐,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是给定王一个交代。”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
太后的这个处置,比起丞相方才说的,确实轻了不少。但仔细想想,也不算太轻——李环的世子之位没了,这在宗法社会里,几乎等同于宣判了这个人在家族中的死刑。没有了世子之位,他就算还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而且,太后特意提到了“罚定王三年俸禄”和“府中闭门思过半年”。这是在罚定王本人。
这就有意思了。
李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太后的这个建议。
殿中众人都屏息等待着。
半晌,李钰缓缓开口:“母后说的有理。朕觉得,可以按母后说的办。但有一个地方,朕觉得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文熙微微挑眉:“陛下请说。”
李钰的目光落在定王李盛武身上:“皇叔教子无方,确实该罚。但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这个朕觉得轻了。朕的意思是,皇叔既然要闭门思过,那朝中的差事就先放一放吧。朕听说皇叔近来身体也不太好,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养。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皇叔先交出来,让裴尚书另荐贤能接任。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也先交给副手打理。皇叔什么时候养好了身体,什么时候再回来。”
殿中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定王李盛武身上。
李钰这番话,明面上是关心皇叔的身体,实际上是在削定王的权。兵部右侍郎——那是定王在兵部安插的一枚重要棋子。五城兵马司——那是掌控京城治安的重要力量。这两个位置一旦被拿走,定王在朝中的势力就会被砍掉一大块。
更重要的是,李钰这是在借题发挥。她借着李环、李莹的事,名正言顺地收回了太后昨夜权宜之时对定王的“宽恕”,既没有褫夺他的王爵、下了他的面子,又明面上体恤了他身体不好,让他“休养”。暗地里,却卸了他在朝中关键的几处权柄,断了他与朝中党羽的联系。
这一手,高明。
李盛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御座上的李钰,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但那丝凌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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