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83)

  定国公崔颢儿子虽多——但女儿却只有崔菀一个,崔伯安虽是嫡长子,虽是男儿身,可他性格太过刚直,朝堂风云诡谲,终究缺了磨砺与一份沉忍。崔颢近些年时时将他带在身侧言传身教,而崔菀自幼被父兄宠爱,所以他们谈及朝堂局势、边关军务、世家博弈、帝王心术,样样不避讳,件件讲分明。

  崔菀也不负父亲期望,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看事看得深,看人看得准。旁人家女儿十七岁还在绣花弹琴,她已经能精准地分析出朝中六部势力此消彼长的根源,能一眼看穿定王在南疆经营多年的布局意图。

  她太清楚了。

  太后这道册封旨意,从来不是恩宠,而是制衡。

  中政殿那日,太后当众提议立后,字字句句说的是“定国公府嫡长女崔菀淑慎有仪、温婉端良”,可底下藏着的算计,在场的老狐狸们哪个听不出来?

  定王党羽虽被打压,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中那些骑墙派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在观望风向?李钰登基八年,根基说稳也稳,说不稳也不稳——他是以中宫嫡子之身登上皇位,名分上无可挑剔,可他幼年登基,太后强势,定王内外朝势力错杂,根基深厚,他而今也不过才十六,在那些历经三朝的老臣眼里,终究还是孩子一个,不够分量。

  太后文熙,历经三朝不倒的女人,眼界手段都非寻常人能及。她选中崔菀,哪里是因为什么“淑慎有仪、温婉端良”?

  崔菀太清楚了。

  她看得懂这场棋局里每一枚落子的深意。

  崔菀的母族是陇西卢氏——天下四大世家之一,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定国公府崔氏本身就是开国功勋之后,在军中根基深厚。崔、卢联姻,本就是世家联盟的典范。如今崔菀入主中宫,等于将这两大家族的势力,彻底捆绑在了李钰的帝王阵营中。

  这是一步精妙至极的棋。

  太后以一纸婚书、一世名分,将崔、卢两大世家的身家性命与帝王的皇权紧紧绑在了一起。往后定王若敢轻举妄动,首先要面对的,便是这两大世家倾尽全力的反扑。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谁都看得明白。

  可看得明白又如何?

  崔颢看得明白,可他能抗旨不尊吗?

  卢家看得明白,可他们舍得放弃“国丈府”的荣耀吗?

  李钰自然也看得明白——她真的愿意娶一个太后硬塞过来的皇后吗?

  崔菀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让她这七日辗转反侧、心绪难平的根源。

  她当然知道,这门婚事对李钰而言,是政治考量,是朝堂博弈,是巩固皇权最有效的手段。以李钰的深沉城府,必然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甚至可能比太后想得更深、更远。

  可崔菀想知道的是——

  在这层冰冷的政治考量之下,李钰对自己,究竟存了几分真心?又是怎样一番心思?

  中秋宫宴那晚,静月殿风月局中,李钰以身犯险,是心甘情愿,是权宜之计,还是……

  崔菀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想得太深,会生出不该有的奢望。

  她更怕想得太透,会发现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棋子。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拂过她的面颊,也吹散了脑海中那些翻涌不休的思绪。

  崔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那棵树她从小看到大,看了十七年,年年叶绿叶黄,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今日却莫名觉得,那满树将黄未黄的叶子,像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既不是纯粹的欢喜,也不是纯粹的忧惧,而是介乎两者之间,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不知何时就会被风吹落。

  她轻轻叹了口气,极轻极浅,若不留神根本听不见。

  可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萱儿还是听见了。

  萱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看着崔菀那张沉静如水的侧脸,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又去换了一盏热茶,搁在崔菀手边,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守着。

  皇城,中政殿。

  与大内其他宫殿不同,中政殿不尚奢华,不求精巧,这里是帝王处理朝政的核心之地,是大盛江山真正的权力中枢。每一道改变千万人命数的圣旨从这里发出,每一场关乎国运的博弈在这里上演。殿内常年燃着龙涎香,那清冽沉郁的香气似乎早已浸透了每一寸梁柱砖瓦,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此刻殿门紧闭,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御案上一盏鎏金蟠龙烛台燃着烛火,将端坐于御案后的那道明黄身影映照得明灭不定。

  李钰正在看裴新皓呈报的密奏。

  烛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凉薄。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领口袖口以金线绣着五爪行龙,腰束白玉革带,通身上下无一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威仪气度,叫人不敢逼视。

  她登基八年了。

  八年,足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褪去所有青涩稚嫩,成长为杀伐果断、城府深沉的一代帝王。

  此刻,若是有人能凑近了去看,便会发现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握着密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凝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移动。

  她在想事情。

  裴新皓的密奏写得详尽,将定王府这几日来的动静一一呈报:李盛武表面恭顺,闭门思过,可暗地里与旧部往来从未断过。三日前,定王府管事假借采买之名出城,在城外二十里的土地庙与一神秘人密会半个时辰,那人的身形像极了去年被贬出京的定王心腹——南疆军前参将赵阔。

  赵阔此人,李钰有印象。用兵如神,治军严明,在南疆军中威望极高,当年若非此人相助,李盛武在南疆军中的势力也不会扩张得那么快。去年借故将他贬出京城,本是想斩断李盛武一臂,没想到还是让他暗中联系上了。

  李钰的目光在“赵阔”二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随即便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她将密奏折起,搁在一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殿外回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缓,像是刻意压低了存在感,可在这寂静到极致的中政殿外,仍然清晰可闻。

  脚步声在殿门三尺之外停住。

  曹经躬身立在原地,身姿微微前倾,标准的恭敬姿态。他伺候李钰已有十余年,从东宫到登基,最是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气——陛下在看密奏的时候,最忌讳被人打扰。

  可太后娘娘的懿旨,他也不敢耽搁。

  曹经深吸一口气,声音轻缓恭谨,不敢打破殿中的沉寂:“陛下。”

  殿内无人应答。

  曹经又等了片刻,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却依然保持着恭谨的语调:“陛下,内务府总管率六部、司天监属官,携大婚筹备卷宗、吉日备选名录,候于殿外。太后娘娘懿旨,诸事需陛下亲览定夺。”

  这一次,殿内终于有了回应。

  “让他们都进来吧。”

  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这秋日里的一阵凉风,拂过便散了。

  曹经心中一松,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朝殿外候着的众人打了个手势,殿门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天光顺着门缝涌入,一扫殿内的幽暗。数名内侍躬身而入,为首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刘安,五十余岁,白面无须,生得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里透着的老练精明,绝非寻常人能比。他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朱红卷宗,恭恭敬敬地走到御案前,将卷宗置于案上,随即躬身退至殿侧,垂首待命。

  他身后,六部各遣一员属官,司天监正副监正皆在,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齐刷刷跪了一地。

  卷宗堆叠厚重,足足有数寸之高。朱红锦缎封皮上以金线绣着祥云瑞鹤纹样,工整大气,落笔皆是御制大婚规制——从聘礼数目到六礼流程,从中宫修缮到仪仗规格,字字句句皆是举国盛典的繁文缛节。

  刘安见李钰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上,便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一本翻开,指着首页呈报:“陛下,司天监已精算大婚吉日,罗列三档良辰,请陛下御览定夺。”

  李钰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

  字迹工整娟秀,是司天监正赵明远的亲笔——此人在天文历算上造诣极深,入司天监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三档吉日:

  一曰次年八月十八,金秋之季,丰收吉时,利婚姻,宜嫁娶。

  二曰次年十月初六,孟冬时节,天地始肃,诸事皆宜。

  三曰次年腊月廿六,隆冬岁末,岁晏天寒,万象更新,乃大盛婚典最尊贵的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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