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84)

  三档良辰,每一档后都附有详细的天象推演、星宿吉凶、五行冲克,洋洋洒洒数千言,论证严密,无懈可击。

  李钰的目光在三个日期上来回扫了两遍,片刻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第三行。

  “腊月廿六。”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安连忙应声,在一旁的册子上记录,同时不忘恭维一句:“陛下圣明。腊月廿六乃岁末大吉之日,万象更新,最合帝后大婚规制。”

  李钰没有理会这记马屁,翻开了第二本卷宗。

  这一本更厚,足有两指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间或夹杂着几幅工笔绘制的器物图样。从帝后大婚的聘礼规制开始——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锦缎五千匹、良田千顷、封地三郡,各类金银珠玉器皿数百件,每一种都有详细的规制说明和历史渊源考据。

  刘安在一旁解说,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按大盛礼制,皇后聘礼当以‘九九’为数之极,黄金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白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锦缎九百九十九匹——这是太祖朝定下的规矩。可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大婚乃是百年盛事,规格不妨再高一等,以彰显天家威仪。故而内务府拟定,黄金增至万两,白银十万两,锦缎五千匹……”

  李钰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一下,极轻微,若不是一直留意着她表情的刘安,根本察觉不到。

  但刘安察觉到了。

  他伺候过三朝帝王,最擅长察言观色,陛下这一下微不可见的蹙眉,分明是对这个“规格再高一等”有所保留。

  刘安立刻话锋一转:“当然,这只是内务府初步拟定,最终还需陛下圣裁。若陛下觉得不妥,可再行商议。”

  李钰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聘礼之事,按太祖朝规制办即可。不必刻意拔高,也不可有所减损。中宫之尊,重在天命所归,不在珠玉多寡。”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场众人哪个不是人精?这话明面上是在说聘礼规格,可暗地里传递的意思,却远不止于此。

  太后要拔高规格,陛下按旧制——这是帝后之间第一次,在这桩婚事上,有了微妙的意见分歧。

  刘安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恭敬敬地应了,继续往下翻卷宗。

  “大婚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各礼规制皆有详述,按大盛礼制,帝后大婚六礼当分六次行毕,每礼之间间隔不得少于三日,不得多于半月……”刘安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六礼不宜拖延太久,以免夜长梦多,最好在三月之内全部完成。”

  夜长梦多。

  这四个字从刘安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是在说礼制,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太后说的“夜长梦多”,指的是什么。

  定王蛰伏,朝局未稳,这桩婚事一日不完全落定,就多一日的变数。

  李钰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极短暂,极轻微,若不是近身伺候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按礼制办,不必赶,也不必拖。”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大婚是国事,不是儿戏,不可失了礼数,也不可为了赶时间而草草了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违逆太后的意思,也没有完全顺从,而是取了中庸之道。

  刘安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又多了几分敬畏,面上却依旧恭谨,继续往下呈报。

  翻过几页聘礼和六礼的卷宗,接下来的内容更多——从坤翊宫的修缮翻新到皇后衣冠礼服,从仪仗銮驾到宫人配比,再到举国大赦、百官朝贺、民间庆典、藩邦朝贡的一应章程,尽数罗列完备。

  一纸卷宗,洋洋洒洒数千言,写尽盛世帝后大婚的无上荣光,写尽天家婚事的盛大恢弘。

  字字皆是尊荣。

  刘安一项一项分说,时而停下来等李钰的指示,时而小心翼翼地提出内务府的建议。六部属官在一旁补充细节,司天监正不时插入一句关于吉时吉刻的专业意见。

  李钰从头到尾听完,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说一句“再议”。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待到所有事项都呈报完毕,刘安合上最后一本卷宗,躬身道:“陛下,大婚筹备诸事,大体如此。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等便按此推进,若有需要修改之处,臣等再行调整。”

  李钰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椅臂上雕刻的龙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才道:“就这样吧。”

  刘安心中暗松了一口气,领着众人叩首谢恩,鱼贯退出。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光线,室内重归幽暗。

  曹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御案上散落的卷宗整理整齐,又换了一盏热茶搁在李钰手边,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李钰没有再批奏折。

  她依旧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可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她想起方才刘安呈报的那些数字——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锦缎五千匹、良田千顷、封地三郡。

  这便是她娶一个皇后的代价。

  不,不是代价。

  是筹码。

  太后用这堆金山银山、封地良田,将崔、卢两家的身家性命与她的皇权捆绑在一起。

  崔菀,便是那根捆绑的绳索。

  李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可最终什么都没扯出来。

  她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秋日的天光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空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桂花香气。

  她站在门槛之内,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飞檐,目光悠远而深沉。

  暮色渐起,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浓淡不一的橘红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将大半个天空都晕染得绚烂夺目。流云漫卷,秋空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崔菀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李钰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甩掉。

  可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便不是摇头就能甩掉的。

  就像中秋宫宴那晚,静月殿风月局中,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定国公府嫡长女、不是未来皇后的人选,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一个会害怕、会隐忍,会为在意的人奋不顾身的人。

  崔菀不知道的是,那晚静月殿中的所谓“凶险”,是她自己顺势而为设下的局。

  她以自身为饵,借太后之局,引李盛武入彀,每一步都在她算计之中。崔菀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那一刻,李钰心底某个封存多年的角落,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意外,或许是震撼,或许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可她是帝王。

  帝王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

  所以她将那丝松动重新封存,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继续做她杀伐果断、无情无欲的帝王。

  曹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恭声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李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盛世是万民的盛世,安稳是朝野的安稳。”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殿内,留曹经一个人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进去。

  殿门缓缓关上,将那满天的绚烂暮色隔绝在外。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绕过层层宫墙,穿过数道朱漆宫门,便是仪和宫。

  与大内其他宫殿的肃穆威严不同,仪和宫端庄恢弘中多了一份雍容华贵。这里是历代太后的居所,是大盛后宫真正的权力核心,气度比之长宁殿的清冷肃杀,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与雅致。

  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于花厅之内,在精致的紫檀木桌椅和青瓷摆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厅角落的紫铜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安神静气的清甜气息,暖意融融。

  可这暖意,驱不散殿内沉淀多年的权谋寒凉。

  仪太后文熙端坐于花厅主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宫装,领口袖口以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吉祥纹样,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细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宫中的奢贵使她保养得宜,皮肤依然白皙紧致,只是眼角眉梢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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