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有些刺耳。
侯季却丝毫不慌。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陛下体恤王爷,让王爷在府中静养,王爷自然是做好为臣的本分,恪守君命便是。”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陛下次年腊月大婚,这杯喜酒,陛下还是要请王爷喝上一喝的。王爷,您说呢?”
李盛武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先生了然。”
这话说得极轻,可二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眼神交汇中传递了过去——是默契,是算计,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图谋。
侯季微微颔首,话锋突然一转。
“王爷,世子与郡主之事,还需善后周全,化污名为姻缘佳话。”
这话说得隐晦,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定王世子李环和郡主李莹在静月殿风月局中出尽洋相——这件事虽然被压了下来,可纸包不住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世子之位可以丢,可名声若是彻底臭了,往后便再难翻身。
必须想办法挽回。
李盛武看了李环一眼,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此事便交由先生去办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环儿,你去看看莹儿吧。”
李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的步伐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李盛武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第七本书册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整面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幽暗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盛武率先走了进去,侯季紧随其后。
书架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
密室不大,不过两丈见方,可四壁挂满了舆图——有北境边防图,有南疆军镇图,有京城驻防图,甚至还有一张皇城大内的详细布局图,每一处宫殿、每一条通道、每一道宫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若被外人看见,便是谋反的铁证。
可在这间密室里,它们是李盛武最珍贵的宝贝。
李盛武走到舆图前,站定,目光落在皇城的位置上。
“侯先生,”他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本王等了八年了。”
侯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王爷,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
李盛武的嘴角终于浮上一丝真正的笑意——不是方才那种敷衍的、应付外人的笑,而是一种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笑。
“是啊,不差这一年。”
他的手指点在皇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上,落在“中政殿”三个字上。
“等他们大婚,等他们松懈,等他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侯季,眼底的光芒阴鸷而狂热。
“便是本王翻盘之时。”
侯季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做了一个“谨遵王命”的姿态。
密室内,长明灯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说不出的诡谲。
中政殿内。
李钰静坐御案前,指尖拂过那叠密密麻麻的大婚规制卷宗,眼底无波澜。
烛火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那副清冷的面容映照得越发深邃。
曹经立在她身侧,轻声道:“陛下,纳采礼成,朝野安稳,万民称颂,皆是盛世吉兆。来年大婚,中宫得人,世家归附,皇权稳固,定王之党再难作乱。”
他说的都是好话,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喜意。
盛世安稳,万事顺遂,是朝野所有人的期许。
李钰没有应声。
她抬眸,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紧闭,可她仿佛能透过那扇厚重的门,看见外面的沉沉暮色,看见流云漫卷的秋空,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沉的暗色。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盛世是万民的盛世,安稳是朝野的安稳。”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曹经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想要品味这句话里的深意,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陛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曹经伺候李钰十余年,最擅长的便是捕捉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司天监精算的大婚吉日——次年腊月廿六。
她看着这个日期,许久没有翻页。
腊月廿六。
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的准备时间,足够内务府备齐所有聘礼,足够工部修缮好坤翊宫,足够礼部演练六礼仪程,足够钦天监推算每一个良辰吉时。
也足够定王布局,足够朝堂暗流涌动,足够世家重新洗牌。
更足够崔菀……看清这桩婚事背后的所有算计。
李钰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卷宗的边角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忽然想起崔菀的脸。
不是中秋宫宴那晚盛装华服的模样,而是更早之前,在春猎围场上,崔菀骑马经过她身边时,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偏头看过来,笑着喊了一声“陛下”的样子。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稍纵即逝,可李钰记住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世家贵女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而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发自内心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笑。
李钰不常看见这样的笑。
她身边的人,要么怕她,要么敬她,要么算计她,要么讨好她。
没有人对她那样笑过。
只有崔菀。
李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盯着那页卷宗看了太久。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甩开,重新投入到大婚规制的审阅中。
可她翻了几页,便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她索性合上卷宗,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争气地浮现出崔菀的眉眼。
她的眉,像远山含黛。
她的眼,像秋水无尘。
她的唇,总是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可仔细看,又分明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你聊天,又像是在给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李钰忽然很想知道,崔菀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为即将入宫而欢喜?
还是在为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而忧愁?
或者,两者都有?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是会为这种事情费神的人。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去想。
曹经见陛下闭着眼睛,以为她累了,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想替她将御案上的烛火调暗一些。
他刚伸出手,便听见陛下开口了。
“曹经。”
曹经手一抖,差点把烛台碰倒,连忙稳住,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钰没有睁眼,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定国公府今日接旨,一切可还顺利?”
曹经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一切顺利。礼部尚书亲自主持,仪仗整肃,礼乐完备,定国公率阖府跪接圣旨,三跪九叩,礼数周全。京城百姓夹道围观,万民称颂,盛况空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定国公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
李钰沉默了许久。
久到曹经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陛下轻轻“嗯”了一声,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曹经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想将烛火调暗,又怕弄出动静惊扰了陛下;他想退下,又怕陛下还有别的吩咐。
就这么僵立了片刻,他听见陛下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竟是睡着了。
曹经轻手轻脚地将烛火调暗,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毯,小心翼翼地搭在陛下肩上。
他退到殿门边,守在那里,不敢离开半步。
殿内幽暗,烛火如豆。
李钰的睡颜在昏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柔和。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