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纪蕴都愣了愣，确认性地问道：“师尊？”
沈毅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头，而后看向屏风那头的沈舟行。
“你，记得洗孽池。”
又是这个。沈舟行不用看也知道沈毅定是又摆着那高高在上的苦脸说出的这句话。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答道：“我知道。”
一句简短的回答结束了对话，屏风两边的人陷入了沉默。
半晌，沈舟行见沈毅没话说，开口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完便示意叶澜一眼，两人当即往外走。
“等等！”随着沈毅一声唤，引得纪蕴急切的一声：“师尊！”，又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和屏风砸地声音。
沈舟行下意识地回头就见沈毅已趴在屏风上朝自己伸出一手，不禁吓一跳。
沈毅早些面色是有些憔悴，但现今的他可谓形容枯槁。
沈舟行眉头一抬，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纪蕴连忙把人扶起来，却被沈毅晃着推开。他眼中泛着泪光，嘴唇抖动着，犹豫了半晌才说：“是外公对不起你……”
沈舟行听到“外公”二字不知为何愣了愣，却很快回过神。
一声称呼确实能证明什么，但就仅限于证明这段血缘而已。沈舟行看着他良久，只淡淡应了声“嗯”。
一句几乎是卸下身上所有尊严的道歉却得到如此平淡的回应，沈毅面色涨红，忍着泪又急道：“你要知道，做宗主的身不由己，有许多顾忌，一切并非你想得这般简单……我亦想补偿你，你愿战，我应了。”
让他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软话实属不易，但这又如何呢？是她一人主战吗？是她要那黑日降临吗？他还是没懂。
沈舟行轻笑一声，“这是你应做的。”
说完，沈舟行恭敬行礼，而后转身与叶澜离开。
*
九霄宗决意讨魔，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众弟子皆密派至各门派纵横游说，剩余的亦不敢松懈，皆刻苦修炼。
三月后一日，孟无思奔波数日归宗却不见乌竹身影，灵鸽送出却没任何回应。她心头一跳，一丝不妙的感觉席卷全身，慌忙冲去了泽霄峰一处偏僻角落。
她还没靠近，就感受到了隐隐的威压，连忙催动灵力提速，终于是远远看见了悬崖边上一个瘦弱女子的身形。
女子背风而立，劲风将她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得不直，却透着一股固执般硬要定在那处，手中托举着什么，正要将其高高举起。
“师尊！”孟无思当下就喊出了声。好在寒风虽凛冽，却也将她的凄厉裹至山崖那处。
乌竹身形一颤，似长叹一口气，终于是将手收了回来转身看向飞速靠近的孟无思。
“思儿，回来得这么早？”
孟无思跳下剑连忙就拽住了乌竹，“师尊，你这是做什么？你伤还没好！”
乌竹摇摇头，“无碍。”
孟无思却拽得更紧，“什么无碍！你这样强行卜算，就算是有万阵盘，亦会大伤精元！你身子如今这样，怎么受得住！”
“可没时间了。瑶梦君预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须早日定下时日。”乌竹笑着答道，脸上轻松得仿佛此次卜算不上什么大事。“窥探天机自然是要遭反噬，可要是能算出吉时，说不定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些，仙门的牺牲也会更少些。”
“就算没有吉时，我们也定能胜！您这又是何必呢？”孟无思不知为何乌竹此时竟然如此固执，虽然大道理她都懂，可她无法看着师尊如此冒险！
孟无思捏紧了手中的布料又松了松，最终几乎是哽咽着求道：“师尊，我没有师姐了，身边的亲人只剩你了，不要这么冒险好不好？”
看着孟无思眼眶中的泪光，乌竹也鼻头一酸，她抚上孟无思的脑袋，声音竟也跟着有些颤抖，“可是思儿啊，我们说过，烟儿的罪，我们师徒要一起赎是不是？”
一句问得孟无思愣了愣，一时不知找不到话语回辩。
一个时辰后，纪蕴收到了一封信，眼神久久未从信中末尾收回。
这封信的落款为“孟无思为师代书”。
乌竹重伤未愈又耗损了精元，卜算完竟是站也站不起。孟无思当即就要将她带去广济堂，可一手却拉住了她。
“思儿。”乌竹气若游丝，“先去那个地方。”
壶溪北岸，孟无思扶着乌竹坐在顾无烟的墓前。
“师姐，我们快能为你报仇了。”孟无思垂眸定定看着墓碑上的字，低声说道。
乌竹强打精神，轻声跟着道：“烟儿，不要愧疚，你被人强按上的罪孽，我们定会为你赎清。”
有只亮紫蝴蝶忽然闯入视野，扑着翅膀盘旋在二人身旁许久，而后又慢慢地落在墓碑之上。
乌竹打量着那只蝴蝶，忽然觉得它像什么，却又一时说不清，神思竟也有丝恍惚。
“师尊，有件事徒儿想跟您坦白。”
“嗯？”
孟无思亦被蝴蝶吸引去了，“我觉得，我应该是心悦于师姐的。”。
“噢？”乌竹惊愣看向孟无思。坦露情愫的女孩的脸上没有该有的羞意，只有化不开的苦涩。
“那如果烟儿知道，定是很开心的。”面上的讶异很快地褪了下去，乌竹笑了笑说。
“为何？”孟无思忖着乌竹不会责怪她，但定是亦不会如此快接受这事，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见小徒弟多年来眼中终于有了些光芒，乌竹轻咳笑道：“送我回去，再同你讲。”
*
程锦忙完一天，终于是可以回到自己院内好好休息，刚走近院子，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自家门口。
“小五，你怎么还跪着！”程锦只觉头大。
自从徐妩知晓宗门欲出征讨伐魔门后，她便闹着也要跟着去。程锦是什么话都说过了，这小徒弟就是不听，反而又求又闹得更甚。
最后她急着出门，狠心罚她跪一个时辰将人打发了。没想到现今天都黑了，人还跪着。
徐妩才刚筑基，也没怎么锻体，跪了一天腿自然是麻得透底。她听言要转身，身子却不受控制地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程锦眼皮一跳，一个轻功掠了过去将人扶住，而后提着人就扔进了屋。
“说吧，到底想做什么？”程锦提壶猛灌一口茶问道。
徐妩被扔在小榻上歪着，却还是勉力撑起身子道：“师尊，我也想去！”
“我说了，此战凶险，我护不了你！你怎么这么轴呢？”程锦放下茶壶捏了捏鼻梁。
“可……我、我就是想跟着师尊。”徐妩终究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跟着我？”程锦皱眉觑着徐妩，只见小娃儿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刚要说什么又觉眼前一幕似乎曾几何时见过？
她挠了挠头，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来好像某年某人也是这么哭哭唧唧求着要和一个人待在一处，甚至为此还打算留在外门……
真的是……这是一回事吗？
程锦赶紧甩甩头晃去这段荒唐的联想，走过去就给徐妩一个爆栗：“我道你这么坚持还以为你急着报仇！结果竟然是这么没出息的缘由！”
徐妩吃痛连忙捂头，身子失去手的支撑人又要倒下去，她又急忙伸回手去撑，却还是晚了一步。结果便是痛没捂好，身子也经过手忙脚乱还是难看地倒回了榻上。
“我虽修为不算上乘，但我的徒儿必须有点志气！”程锦看着徐妩狼狈的模样简直是要用尽全力压下笑意，她强行正色道：“不许如此依赖他人！”
“可你是师尊……”
“师尊也不行！谁都不行！”程锦打断徐妩的招牌卖乖，“你得成为别人的倚靠。”
明明是求跟着去，怎么话题突然转到倚靠不倚靠上去了？
徐妩不懂，只能愣愣地看着程锦。
程锦踱步回桌边坐下，看着徐妩这懵懂的神情，也不指望她立即就懂。
她笑了笑问，“想跟着去？”
一句立即得到了急切的回答：“想！”
“那你回去，想个能说服我让你去的理由。”
第120章
纪蕴将手中的卷轴收好时终于是松了口气，可余光一瞥，这才发现桌案一旁的文书还未看，连忙又拿起。
才展开一字未看清，手里的文书就突然被抽走。
“这都连着几日了！”萧凛随意扫着其中的内容抱怨道。
“别闹。”纪蕴伸手去抢，萧凛一个抬手躲开强硬道：“我没闹！这都几天了，你连冥坐都没有，你别还未开战就把自己熬坏了！”
“我……”纪蕴下意识就要反驳却愣了愣。好像的确如此，甚至这不是几天的问题，她好似有一段日子都未休息过，想到这强辩的话一时顿住。
“我不管，你给我去歇息！”萧凛宣布完就将文书拍在桌案上，纪蕴眼中只有文书根本没听进去，她作势就要去拿，身子却忽然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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