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太后面临茫然,继而一笑,轻轻摇首:“这几日许溪常来,替我针灸,说些江南的事情,你若不喜欢,便不让她来了。”
她很随意,没有那种非许溪不可的感觉,甚至,她觉得自己不能让李珵不高兴。
李珵听她淡淡的口吻,一时间打不起精神,心口钝钝的疼,像是被什么剥夺了一般。
太后这样的生活,犹如行尸走肉。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这样的人生痛苦、压抑,应该抛弃才是。
“太后,我没有不喜欢,我是想让您高兴些,您若喜欢,就让她常来。”李珵做了退步,哪怕是真心喜欢也可,没关系,只要你高兴。
太后摇首,皇帝不喜欢,就不让她来了。
太后的淡漠近乎无情,李珵望着她淡然的一面,不知为何,她给她一种郁郁寡欢,怎么都无法高兴的模样。
李珵留下来蹭饭吃,与太后一道用晚膳。
用过晚膳,李珵避开太后,招来女官,询问太后这几日的状况如何。
“殿下睡得很好,一夜到天明,这几日许太医日日过来针灸,膝盖上的伤处也好了许多。许太医医术高明。”
女官伺候太后多年,禀报时语气也轻快许多,她说完,新帝唇角勾了勾,一改往日的阴霾,道:“好好伺候太后。”
新帝年少,肌肤瓷白,难得露出明媚的笑容,让女官看呆了。
李珵走了。
女官回宫伺候太后,太后喜欢看书,坐在灯下,姿态娴静,她走过去,太后抬首,发觉女官面目粉妍。
太后是木然,但不是愚蠢,见状明白过来,低头翻过一页纸:“陛下与你说什么?”
“陛下询问您的伤势。”女官低着头。
太后放下书,直截了当地问:“你怎地脸红了?”
“太后。”女官慌乱地触碰自己的脸颊,忙跪了下来,“有些闷热。”
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你慌什么?”
女官匍匐在地,吓得浑身颤抖:“臣、臣没有慌。”
外间暮色降临,明月皎皎,繁星璀璨,殿内数盏灯火点缀,与星空交相呼应。
太后在宫里十多年,见过许多事情,魑魅魍魉,阴谋诡计,她凝着女官:“出宫去罢。”
“太后……”女官震惊,忙解释:“臣只是觉得陛下美貌,臣、臣、臣并无那等心思。”
太后无动于衷,语气淡淡:“你敢直视君王,便是你的大不敬。”
她坐在榻上,神色淡漠,如同庙堂里没有感觉的白玉菩萨,都道菩萨悲天悯人,但她并无一丝怜悯,三两句话便将伺候自己多年的人赶出宫。
“殿下,臣无此心。”女官还想解释,太后却不想再听,唤来内侍,送她离开。
女官立即被拖了出去,太后重新拿起书,继续去看,恍若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隔天,皇帝又来了,坐下喝茶吃点心,转眼去看,却不见往日伺候的女官。
她咬了口芙蓉酥,唇角上沾着碎屑,她自己不知道,太后蹙眉,伸手给她擦去,道:“陛下找阿翎吗?”
太后生病,身子都是冷的,指尖也冷,轻轻拂过李珵的唇角,一点点凉意直击心底,激得李珵面目发红。
李珵不知道阿翎是谁,但太后给她擦擦嘴是何意?
第9章 令太后沈怀殷殉葬。
灯火明亮,外间昏暗,黑夜即将到来。
惯常冷淡的美人在灯火氤氲下竟添了些不多见的温柔,只一双眸子不见任何波澜,饶是如此,依旧搅得李珵心绪不宁。
她对太后的感情,深厚又复杂,一心都在她的身上。
但她知道,太后不爱她,或许,她就是神女,怜爱世人,心中博爱,却从不会去爱一人。
李珵从刚刚的触碰中缓过心神,呆呆地问一句:“阿翎是谁?”
她有些呆,像是迷茫,太后眼眸深深,看她一眼,垂眸微愣,“宫女罢了,我以为陛下在找她。”
“朕来见太后,见她作甚。”李珵将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旋即捧起茶来喝,也不问阿翎是哪个小宫女。
李珵依旧在长乐殿蹭了晚膳,一面说着政事,“岭南出了暴乱,朕派人去平乱。”
每朝每代都会出现暴乱,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谁过去?”太后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想要问清楚,兵权是皇帝的弱点。
李珵凝神,“太后可有想法?”
她凑过去,凝着太后,纤秾合度,一股疏冷的香味飘来,太后眼睫轻颤,神秘幽静中透着些神女的冷意。
随着这双眼睛主人露出冷笑,冷意下裹着无端的汹涌澎湃。
“陛下该要培养自己的大将军了。”太后语气幽幽,抬头就看到面前的皇帝,瓷白的肌肤在灯火涌着暖意,她正拧眉思考,陷入深思中。
李珵沉默,在思考。太后不好打扰她,只见少帝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变得愈发凉薄,太后不语,她随后说:“朕还没想好人选,太后可有举荐?”
太后沾手朝政的时日比她多,手下心腹也比她多,暴乱压不住就容易成为大乱子,她的人太过年轻了。
“您选一人作为主帅,我的人作为先锋,先崭露头角,如何?”
太后颔首:“好,依你之见。”
太后说完看向外间漆黑的夜色,道:“你先回去,我明日给你答复。”
“好,太后保重,朕先回去了。”李珵没有做出留恋的姿态,而是快速起身,朝太后腼腆地笑了。
皇帝喜欢来长乐殿,坐一坐,与太后说会儿话,她年轻,风华正茂,自然吸引人的目光。
皇帝走后,太后一人坐在窗下,她用惯了阿翎,如今没有阿翎,反而有些不习惯。
看了会儿书,她望着虚空,那里忽而出现一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先帝病了许久,药石无灵,她走时还年轻,未至四十岁。
太后凝着虚空中的人,心存畏惧,一动不敢动,那人忽而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在她身前懒懒坐下。
“阿信姐姐。”先帝低叹一声,太后眼眸微缩,心如擂鼓,她幽幽地看着她:“你害怕,对吗?”
对,她害怕,哪怕是先帝死了,那股恐惧感依旧随影而至。
太后低头,不敢去看虚空,耳畔的声音如影而至:“你怎么那么没有用呢”
“空有一张好看的脸颊,连她的笑容都学不会,真是愚蠢,愚蠢透了。”
“你抬头,看着朕……”
太后蓦然抬首,眸色渐深,面前浮现的却是李珵那张明艳青春的脸颊,眼眸灵动,肌肤雪白,谁不叹一句青春年少。
“阿姐。”李珵的声音依旧清脆,听起来,让人心口都暖暖的。
太后蓦然伸手,忍不住去抚摸她的脸颊,可刚伸手,李珵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先帝枯黄的面容。
“你个废物、你有什么用呢?”
随后,先帝又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阿殷,朕找了高明的术士,他们可以说召回阿信的魂魄,附在你身上,你答应好不好?”
先帝不断变换面容,时而面露讥讽厌恶,时而轻声哄她,想要她答应换命的术法,好让上官信皇后回来。
太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愿再去听那些话,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那些话、那些笑声在脑海里蹿来蹿去。
“李珵……”她痛苦地溢出声,眉眼紧皱,将自己蜷曲起来,扎根心底的惶恐将她吞噬,甚至,将她推向悬崖处,跳下去就会万劫不复。
她努力地克服恐惧,耳畔窜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她早就死了,你看清楚,外面的是沈怀殷,是沈祭酒家的女儿,她有自己的名字、是沈怀殷。”
我是沈怀殷!
太后怔了怔,低眉看着近处的灯火,眼神痴惘,谁是沈怀殷?
她霍然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外走去,嘴里呢喃:“阿翎、阿翎……”
新来的女官闻讯而进,乍然见到太后面色惨白,额头上渗着汗水,整个人浑浑噩噩,她吓呆了,“殿下、您怎么了?”
“殿下,您要什么,臣去办?”女官忙拦住她,试图将她推回殿内:“臣在这里、臣去办?”
太后听到了陌生的声音,猝然停了下来,眼前一阵飘忽,她极力去看清对方,没看清,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女官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忙唤人来扶起太后,又让人去找许太医去请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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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珵刚走,还未到寝殿就被人找回来,小内侍吓得不轻,三两句话还没说完,李珵就先他一步跑回去了。
太后莫名昏迷,李珵此刻早就将规矩抛得一干二净了,几乎跑进了寝殿。
“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地就昏了?”李珵怒不可遏,罕见地发怒,可说过以后自己又跟着颓靡,想起救命稻草,“去找许溪来,快些。”
床榻上的人刚刚还说好好的,突然就昏迷不醒,像是一场梦,梦醒梦睡间,让人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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