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音侧身,想要避开她的触碰,可她晚了些,皇帝都摸过了,好在皇帝真的是关心她的病情,很快收回手。
李珵收回手后就退了两步,搬了圆凳坐下,没有就势坐在床上,没有仗着帝王的身份乱来。
她的动作,换来了季明音的好感,她抬头看过去,打量小皇帝的容貌。
李珵相貌好,肌肤雪白,谈不上倾国倾城,但一眼看过去,五官让人很舒服,看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她不仅长得好看,坐姿也端正,透着矜贵的气质,螓首蛾眉,未施粉黛,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李珵先开口,语气淡淡:“朕需给太后守孝,礼部将大婚定在了四月里,还有将近两月的时间,你落了水,失去记忆,身子受损,正好慢慢来养。”
女孩子说话,声音与男人不同,软软的,透着些温柔感,听得人心口发痒。
她就这么安静坐下,姿态谦逊,不得不说,季明音慢慢放下提防,徐徐抬眸,眼中映着小皇帝的模样。
“陛下,臣女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你以前的事、朕也不知道。”李珵装无赖,呵呵笑了,实则紧张地咬着牙关,眼波跟着流转,慢慢地看向其他地方,慌得不敢与她对视。
季明音笑了笑,“陛下似乎很紧张?”
“你长得好看呀。”李珵脱口而出,面上的潮红越发浓艳,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朕先走了,休沐日再来看你。”
她跑得飞快,三两步就绕过屏风,人影消失。
她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面带羞涩,季明音莫名笑了,原以为女帝不是凶神恶煞就是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是个软乎乎的小女孩儿。
枯燥又茫然的生活里,似乎多了些乐趣。
季明音这一病就是半月,烧退下后,身子渐渐好转,季凝忙得不可靠近,每日里都只有下衙后过来看一看。
母女二人相处也算融洽,季家出了未来皇后,季氏一族满门生光。可季凝凭空冒了女儿出来,到底会惹人闲话,季凝无婚生子,季明音是私生女的传言传得京城人人皆知。
她们越这样传,季明音反而越开心,背锅就背锅,总比发现季明音是太后沈怀殷要好得多。
休沐这日,皇帝当真来了,拖了一车补品,让人搬进季家,自己则提着一只鸟笼子进来。
季凝没出现,她害怕自己见到皇帝,再见到‘女儿’后凭空喊一句太后殿下,事情就糟糕了。
李珵提着鸟走进来,将鸟笼子放在了桌上,然后戳戳鸟肚子:“快喊人。”
“姐姐好……”
“姐姐好……”
季明音被逗笑了,比起前两回见面的冷淡疏离,面上多了些笑容,她歪头看着七彩斑斓的鸟儿,好像一脚踏入红尘中。
然而一抬头,看到小皇帝一双漂亮的眼睛,如同日月星辰,赋予着神采。
她顿了顿,对上小皇帝笑盈盈的视线,复又低头,却没有说话。
李珵也不急,同她一道看着鸟儿,逗着鸟儿说话。
季明音的话很少,李珵不敢肆意说话,便也跟着沉默。
屋里静悄悄的,与外面明媚的春日截然不同。
李珵正是年少爱玩的年岁,难得休沐,岂能干坐着,她看向季明音:“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季明音眼皮一颤。
“去见见我生母。”
第11章 谁给你的胆子瞒天过海。
李珵已经有十五年未曾见过自己的生母。
对她的印象已经停留在太后沈怀殷给她的画像之上。三岁的小孩子忘性大,经历过这么多年,就算再印象深刻,也开始模糊。
时至今日,已无多少人知晓当今天子的生母活在世上,甚至就在京城附近。
清风观是当年的上官皇后建造的,造下后,她的母亲搬进去,便再未踏出过,偏隅一地,自己将自己困住。
远看着山门在近,李珵忽而停了下来,背映山水,眉眼间漾着春风,面团般的脸颊上浮现犹豫。
不等季明音开口,李珵如常般凑到她的跟前,她不喜欢与人挨得这么近,身子稍稍后仰,听着小皇帝开口:“万一,她不见我,姐姐也会白走一趟。”
“为何不见你?”季明音声音温柔,诧异地发现小皇帝的眼神很好看,都道眼睛是人最有神采的一幕,眼睛好看,五官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山间的风漾起李珵乌黑发亮的长发,也吹进了她的心里:“不知道。”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阿娘为何不见她。
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门,她说:“当年上官皇后来玩儿,抱着我不放手,哄我去宫里玩儿,阿娘说你去玩,明日去接你。我哪里知晓她骗我,那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时移世易,她明白阿娘的苦心,困于道观,见不到人间烟火之景,孤独一生,生不如死。上官皇后抛来橄榄枝,一跃成为皇女,阿娘岂会不答应。
可她不明白,先帝先皇后都没了,阿娘为何还是不见她。
山间明亮,算不得少女的李珵露出稚气的一面,红艳的唇角抿得发直,在她身上,季明音看不到属于帝王的霸道与杀伐。她更像是邻家小妹妹,活泼、可爱,面团一般的性子。
看着她粉妍如桃夭的面容,季明音心中的抵触慢慢散了,安慰她:“或许观主愿意见你了。”
两人走到山门处,门内的婢女匆匆走来,瞧见陌生的面孔,心生警惕,李珵先开口:“劳烦通禀观主,就说阿念回来了。”
阿念,阿娘给她取的乳名,入宫后,这个名字就被抛弃了。
人世间,也只有阿娘唤她阿念。
话音落地,婢女将两人引到院子里坐下,奉茶拿点心,自己转身去找观主。
道观在半山腰上,占地广,前山门后靠着山,院子里栽种着果树,还有一架秋千。
李珵的目光被秋千吸引过去,她记得道观里是有秋千的,但没想到这么多年来还在这里。她站起身,走至秋千架前,忍不住伸手去摸摸。
“姐姐,你看,这个还在呢。”她挑了挑眉,兴奋之色,让季明音笑了。
笑容不过一瞬,婢女来传话:“小娘子,观主让您回去。”
李珵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的颤动,她不甘心,望向那间禅房,坚持说:“为何不见呢?你可曾说了,我是阿念。”
“说了。”
李珵慌张,但被季明音看着,只能勉强地笑了笑,随后振作起来,歉疚道:“对不起,让姐姐白跑一趟。”
“无妨。”季明音似乎明白过来,与婢女说道:“你告诉观主,就说季家的女儿,阿念的妻子想见她。”
婢女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随后屈膝行礼,转身去报信。
‘阿念的妻子’比阿念似乎有用些。婢女回来报信,请季明音入内说话。
李珵被留在外面。
推开门,屋内光线暗淡,入目便见到一副少女的画像,站在园林中,仰首看着枝头上的蝴蝶。
李珵的相貌没什么变化,十八岁与十五六岁时一模一样,季明音一眼就认出来,画像上的人是少女李珵。
“坐罢。”观主淡笑一声,话说完,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你病了?”
“感染风寒。”
“那个孩子,都病了,还拉着你跑。”观主语气责怪,眉眼温柔,眼眸带着笑,道:“我给你看一看。”
观主出身医药世家,祖上便是医者,如今她的兄长姐妹们依旧替人治病,但不再入朝。
季明音乖巧地伸手,任由观主搭上自己的脉搏,
禅房内檀香飘摇,光线暗淡,衬得观主神色不定,突然间,她蹙起眉头,季明明抬起眼睫看她。
“你有腿疾?”观主诧异,目光飘向对方的膝盖上。
季明音性情冷肃,闻言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道:“旧疾。”
她好糊弄,观主可不好糊弄,闻言后继续诊脉,唇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笑容勉强,“你不仅有腿疾,体弱多病,还不记得前事?”
“观主果然是妙手神医。”季明音面色平静,“母亲说我前些时日落水,高烧不退,忘了前事。”
观主神色微妙,听了她的话,联想她的腿疾、脉象,心中起疑,但季明音平静如水。
遐思间,她站起身,走向书桌:“我给你开药调理身子,七日后你再来,你自己来就好了,别拖着她。”
“观主为何不见她?”季明音没忍住,替陛下问了出来。
她们见了三回,李珵矜持有礼,待人和煦,可见性子不错,为何生母都不愿见她呢。
观主似乎被问惯了,继续提笔写字,随口回道:“她不是我的女儿了。”
早在十五年前,她就不是她的女儿,她们的母女缘分早就切断了,如今,她只是清风观的观主,不是谁的母亲。
季明音沉默,她是失去了记忆,但没有失去自己的思考的能力。观主不见陛下,是为了陛下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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