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禅只好走了。
他在门口徘徊,见郭云珠仍不出来,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郭云珠就这样陪到半夜,宋锦书终于睡了。
此时却过了自己的睡点,只觉额头胀痛,怎么也睡不着了。
干脆更衣去了书房,想到白天宋慧娘的话,又将兰渝叫了过来。
“王禅呢?”
兰渝道:“娘娘忘了,您叫他先去休息了。”
“哦,对,是。”
“要去叫王总管么?”
“算了,不用去叫他。”
她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声,兰渝立刻上道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按摩头部的xue位。
郭云珠却很快摆了摆手,问:“今日宫中是谁值守。”
“是指挥使曹芳大人。”
“那正好,把她叫进来。”
殿前指挥使曹芳很快来到屋内,郭云珠便吩咐:“陛下的病来的蹊跷,孤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你且去查查这段时间宫中进出,可有人患病,总之有什么奇怪之处,都可以报上来,便是没有奇怪的,也记录成文书递上来。”
曹芳领命退下。
郭云珠仍无睡意,便又叫兰渝将还没看完的折子拿了出来。
万籁俱静,灯影重重,纸上的文字渐渐晕开,虽在眼前,却不进心里,心头烦乱,实在静不下来。
郭云珠搁下笔,再次想起了早上宋慧娘的话。
细细想来,宋慧娘还真是说了不少话,郭云珠此时想起的便主要是最后那段——
“做天子的娘亲,自然比做天子的女儿或者妹妹强,但对郭家的其他人来说,却未必啊。”
这真是诛心之言。
母亲必是不想做皇帝的,郭云珠有这样的自信。
她少时跟阿母前往边疆,知晓阿母虽小节有失,但心中是有大义的。
但……大姐呢?
心头却不由升起惶恐来。
她不懂大姐。
但想来,此时产生的惶恐已足以代表什么,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大姐定有她一点都不敢言说出来的野心。
思及此,头更痛,仿若上千只蜂虫在脑内嗡鸣,郭云珠将额头倚在书架,忽然瞥见了书架上的《左传》。
对了,她记得清茶说,宋慧娘最近在看《左传》。
她这脱口而出的诛心之言,不会就是在《左传》里看来的吧?
想到这,又想起清茶那离谱的猜测来,紧接着便想起了那丰润红唇。
为了哄宋锦书喝药,宋慧娘骗她说药不苦是甜的,宋锦书不信,宋慧娘便喝了一口,一脸享受道:“哇,真的好甜啊,你要是不喝,阿娘就全喝光啦!”
郭云珠忍俊不禁,见那微微上翘的嘴唇上沾着晶莹的药汁,此时想来,看上去确实……好像有点甜的样子。
不对,这想法好像有点奇怪。
郭云珠抬手敲了敲脑袋。
看来她真是该睡了。
再熬着不睡,神智似乎要不正常了。
于是将书塞回,叫来兰渝,熄灯睡觉去了。
……
梦境之中,常苏木听了一遍宋慧娘的解释。
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哦,原来我在做梦。”
宋慧娘闻言叹了口气,表示也能理解。
就算是自己,第一次也是在醒来发现宋锦书确实也进入了这里之后,才确定了这不是做梦。
于是她拍了拍常苏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是实在接受不了,那现在就当做是在做梦吧,等醒了就知道不是在做梦了。”
常苏木嗤笑一声:“你都说醒了,果然是在做梦……也不是第一次梦到你了。”
宋慧娘一愣:“你经常梦到我?”
她有些讶异,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暗想,难道常苏木……
“对啊,你被抓走之后,我经常梦到你在刑场上的惨状,天天做恶梦,今天不会最后还是个恶梦吧?”
宋慧娘:“……不要叙旧了,我们聊聊眼下。”
“行,你继续。”常苏木一脸“我看看我的梦还能编出什么来的表情”。
“宫里现在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先说这最要紧的,今晚你也发现了吧,锦书现在不住在我宫中,她如今抚养在郭太后膝下。”
常苏木一脸纯真:“她帮你养么?”
宋慧娘:“……准确来说是不让我养,这次若不是因为生病这个特殊原因,我都见不到她。”
常苏木愣了片刻,拍桌而起,怒道:“凭什么!”
宋慧娘这段日子一直权衡利弊,身边的人说话也都有所保留,好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下亦很触动,走心道:“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名义上有太后的身份,其实并无根基与权势,所以我也想劝劝你,在宫中玩几日就还是回去开你的药铺去吧。”
常苏木不说话了,拧眉沉思起来。
宋慧娘在她面前摆了摆手,道:“咋说呢?”
常苏木抓住她的胳膊:“别闹,我在思考。”
宋慧娘是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她突然沉默是在思考什么,既然该说的都说了,低头看见第一张桌子上宋锦书也已经上线,便先把宋锦书拉了进来。
宋锦书一来,便趴在桌子上耍赖:“阿娘,我生病了,我不舒服,我不要背书。”
宋慧娘很想指出在这个空间里她不会又任何生理上的不适,但低头看见女儿委屈的样子,明知她是装的,心还是软了一软,低头摸了摸对方的头发,道:“那今天不背书。”
宋锦书还没来得及开心,便听宋慧娘道:“——换成写大字怎么样?”
宋锦书:“……”
空间里的一切随宋慧娘的念头而动,她这么说完之后,课桌里就出现了之前没写完的描红纸,宋锦书只当没看到,扭头看见了一边的常苏木,眼睛一亮道:“常姨!”
第一次在这个空间看见别的活人,宋锦书非常激动,拉着常苏木的袖子不断摇晃:“常姨常姨常姨常姨!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常苏木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宋锦书,摸了摸下巴:“连锦书都出现了,这个梦还挺复杂。”
捏了捏宋锦书的脸,她突然望向宋慧娘,正色道:“虽然是梦,我还是想说,你若如此艰难,我更该帮你,不该弃你而去了。”
心脏在一瞬间缩紧,随后热血上涌,令鼻腔酸涩。
她想,有这样一个朋友,她在这个世界,也算没白呆数年。
她点头露出微笑来,道:“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帮我了——带着锦书写大字吧。”
……
次日一早,宋慧娘先吩咐了何谨去打探一下王禅身边是不是有叫狗崽子和小玉的,到了巳时,估摸着郭云珠应该下朝回来了,便准备前往宝华宫。
何谨问她要不要用了午膳再过去,宋慧娘摆了摆手道:“我有一种预感,我能在宝华宫蹭饭。”
郭云珠若想笼络她,那再得寸进尺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结果她还未进宝华宫的门,就先看见王禅领着一群人迎面走来,宋慧娘现在看见他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就低下头装作不看他,以掩饰住眼里的恨意。
王禅却以为宋慧娘终于知道在这宫里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带着满意的表情走近,见宋慧娘脚步没停,就也没行礼,两人交错而过。
宋慧娘身边的大宫女香玉皱眉回头,正要叫住王禅让他给宋慧娘行礼,宋慧娘道:“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香玉道:“王总管怎能如此无礼。”
宋慧娘冷冷道:“他没叫我行礼都算他还没上天。”
“啊?”香玉没听懂。
宋慧娘便转而道:“教你一句话,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香玉似懂非懂,一行人已进了宝华宫。
一进宝华宫,宋锦书便像是一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她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腰间低声嘟囔道:“朕再也不要和常姨玩了。”
常苏木实在幼稚,昨天晚上和宋锦书玩小游戏竟然还能激起胜负欲,把宋锦书输生气了。
宋慧娘摸了摸她的头。
宋锦书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自称朕了。
郭云珠跟在后面缓步而来,笑着对宋慧娘道:“姐姐可用了午膳,我刚传膳,可以一起用。”
宋慧娘道:“刚好没有。”
三人进了里屋,脱下外袍坐下,午膳便一道道送了进来,统共二十二道,满满摆了一桌,随后便来了两位侍从一一试毒,试完之后才退下。
这一流程不算长也不算短,沉默着稍显尴尬,宋慧娘便打破寂静,搭话道:“二娘刚上朝回来,累么?”
郭云珠道:“陛下生病,我心绪难平,只处理了几件要事——对了,正有京中疫病那事,我问京兆尹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对方竟也不知,真是荒唐,我真是想直接把他罢免。”
宋慧娘好奇:“不能直接罢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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