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能,只是会有些麻烦,保举他入仕的是枢密使,你应当认识他,就是登基大典时站在杨相身边的人,何况我若罢免他,御史台必来多嘴……算了,不说了,都是麻烦。”
宋慧娘听得惊讶。
先前听何谨等人说的,她还以为郭云珠算得上是一手遮天呢。
结果好像没有嘛。
见郭云珠确实不想谈论政事,宋慧娘便换了个话题:“二娘这几日为了照顾陛下也是累到了。”
她忙冲着宋锦书使了个眼色,宋锦书便冲着郭云珠软软道:“谢谢母后,母后辛苦了。”
郭云珠看见了宋慧娘给宋锦书使的那个眼色,奇怪的是,她竟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反而觉得这一幕可爱温馨,便笑道:“宋娘娘也辛苦。”
宋锦书就扭头对宋慧娘也说:“阿娘辛苦了。”
宋慧娘笑着摇头:“你倒是一碗水端平。”
宋锦书还听不懂这种复杂句子,摇头道:“不想端水,还不渴,想吃桂花糕。”
这话一出,宋慧娘和郭云珠相视一笑,都忍俊不禁,郭云珠道:“桂花糕甜腻,病刚好,先吃清淡些,下午当点心吃,好么?”
宋锦书噘着嘴:“朕想现在吃,母后,现在吃嘛。”
宋慧娘袖子里的拳头捏了一捏。
这撒娇是自然而然的。
郭云珠显然对宋锦书确实好,以至于宋锦书能这样自然地说出撒娇的话语来。
这当然是好事。
宋慧娘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郭云珠颇为难地看了宋慧娘一眼,宋慧娘便板起脸来道:“下午吃,现在好好吃饭,再不听话,下午也没得吃。”
总不好让郭云珠做这个坏人。
宋锦书怏怏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试毒试完了,都没有问题,三人开始用膳,宋慧娘舀着一碗燕窝,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不想让郭云珠和宋锦书看出这点来,于是更积极地找起话题。
“今天的药准备什么时候吃?”
郭云珠其实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但此时听宋慧娘起了话头,却也没有扫兴,温声道:“常大夫说,饭后用药,如果今天没有发热,便可以换药了。”
“那今日不烧了吧。”
“似是不烧了,看着精神也好,常大夫真是神医。”
“可不敢这么说,她大概只是不知身份,所以胆子大些。 ”
郭云珠便流露出忧心:“那如今知道了身份,不知会不会影响医术。”
宋慧娘哑然失笑:“那……也不至于吧。”
郭云珠抬头,见宋慧娘一副纠结的模样,心头一动,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
笑了之后却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说不清,道不明。
许是因为宋慧娘的表情有点好笑。
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失礼,轻咳一声收起笑来:“还是希望陛下别生病,生病终究还是亏空身体。”
这点宋慧娘就有别的想法:“二娘可曾听过一句俗语,小病不断,大病不犯,人的身体就像是宝剑,若不经过锻打,便不成器,太脆弱,一用即断。”
郭云珠沉吟:“似是听过。”
“这病若不是故意传的,小孩子生点病,也没什么大碍。”
她在故意上加了重音,正是心里气不过,还是想提醒郭云珠去查查这件事。
郭云珠听出来了,她正要说自己派人去查了,清茶匆匆而来,行礼道:“娘娘,曹指挥使求见,似有急事。”
郭云珠一愣,瞥了宋慧娘一眼。
只这句话,她便猜出来了。
曹芳查出来了,陛下的病,还真是有蹊跷之处。
她不知道这蹊跷会有多蹊跷,饭又只吃了一半,便擦了擦嘴道:“姐姐先陪陪陛下,我用好饭了,先去处理一下事务。”
宋慧娘忙道:“忙正事要紧。”
指挥使曹芳来报,那会是什么事?
宋慧娘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确定,宋锦书见宋慧娘走神,放下筷子试探道:“早上可以不练字么?想玩蹴鞠。”
宋慧娘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宋锦书道:“可以多吃几块蜜饯么?”
宋慧娘又点头,宋锦书道:“那可以不吃药么?”
宋慧娘按住宋锦书的脑袋:“别得寸进尺,去吃药,吃完药也不准立刻玩蹴鞠,先背完一篇文章。”
宋锦书气道:“阿娘说话不算话!”
“你是趁我走神问的,不同意就背两篇!”
宋锦书顿时偃旗息鼓,背文章去了。
被宋慧娘盯着背了一半,忽听外头嘈杂声起,脚步声乱糟糟交替而过,她稍稍推开窗想往外看,兰渝已快步绕过屏风走进,行礼道:“宋娘娘,宫中有急事,咱们娘娘恐怠慢了您,让奴婢先送你回宫去。”
宋慧娘上道地点了点头,快出宝华宫时,却见一群侍卫押着一群内侍宫人从侧殿出来,为首便是王禅。
王禅正在求饶,哭天抢地,口中大呼:“娘娘,奴才冤枉!”
平日打理得溜光水滑的发丝此时乱成一团,似是被人揪了,嘴角也青了一块,他好像是看见了宋慧娘,正要张嘴说什么的时候,领头的侍卫便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巴。
宋慧娘情不自禁盯着看,兰渝侧身挡住宋慧娘的眼神,道:“娘娘,这边走。”
宋慧娘没动。
她的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郭云珠手下也不全是废物嘛,看来她查出来了!
宋慧娘望向兰渝,露出笑来:“哎呀兰渝姑娘,我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要和娘娘说,我可以去见一眼郭娘娘么?”
……
郭云珠此时坐在贵妃榻上,仍能想起听到曹芳汇报时心头升起的愤怒。
“……王总管送出去的染了病的小内侍已死在了乱葬岗,卑职找到了他的尸体,请仵作看了,说确实也是死于伤寒,奴才知道事态紧急,便决定先来报了,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也要求娘娘定夺——对了,中途才发现副指挥室谭牛和王总管勾结,对方想去报信,被发现了,卑职将他也关押了起来。”
郭云珠眼前发晕,脑海里就一个念头——
王禅是不是疯了?
他进宫四十年了,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年,年纪也不小,不想着安度晚年,如何敢做这弑君谋逆之事?
郭云珠忍住愤怒,努力使自己平静,道:“你带一队人,把王禅和他手下内侍宫人都抓起来,不管用何种办法,都让他们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提高了声音。
曹芳领命退去,郭云珠便叫来兰渝,对兰渝道:“让宋娘娘先回宫去,别惊扰了陛下和她。”
兰渝也退下了,书房无人,郭云珠回过神来,才发现手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此时才感觉到一丝丝针扎般的疼痛。
她于是站起来,歪在贵妃榻上,去想前日种种。
这时想起来了,想去宫外看病,王禅是拦了一拦的,只是见郭云珠坚决,才没有多说话。
陛下病好了,他却不像是从前那样殷勤想修复和陛下的关系,反而时不时地在她面前提,老了,想出宫养老的事。
昨日若不是因为王禅并不在跟前,若是自己将这件事的调查权交给了王禅,是不是她就查不出来了?
如果,昨天值守的不是曹芳,而是副指挥使谭牛呢——实际上,谭牛值守的频次是比曹芳高的。
若是曹芳也和王禅勾结呢?
思来想去,她能查出此事来,靠得竟是运气!
不对,事情太巧,万一是构陷呢?
头脑发胀,她在想,从前这些事是谁处理的?
好像是母亲。
怪不得母亲离宫之前还对她说:“很多事你根本不懂,你以为自己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天。”
可仔细想想,自己为何信任王禅?不就是因为从前母亲用他用得最多,也常夸王禅能干么?
母亲和王禅,从前不也会联合在一起欺骗她么。
从前和他们斗智斗勇,也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确实以为她已经收服王禅了。
她抬手,用食指捏着鼻梁。
一种酸痛直通脑门。
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甚至无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她感觉好累。
这累如跗骨之蛆,早在心间徘徊,如今正往四肢百骸而去,令她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想躺一躺。
再躺一躺。
门窗紧闭,天地昏暗,郭云珠在恍惚之中往前往后望去,只觉得孤寂如潮水,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响,随后是兰渝急切的声音:“宋娘娘不可!”
这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一道身影便带着一截阳光闯进了屋内,郭云珠抬头,看见宋慧娘低头看她,秀眉微扬,眸如点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的面孔如羊脂玉一般莹润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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