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都六十多岁了,若让人知道她这把年纪还吃那种东西……家里才出了老三那等丑事,要是连母亲也牵连进来,庄家还如何在沥州立足?
庄晚没再吱声。
她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孙辈,既然父辈有人拿主意,自然轮不到她开口。
庄有仪一脸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哭喊声由远及近。
吉祥跌跌撞撞冲进大厅,脸色煞白:“二爷、四爷,不好了——老太太吐血了——”
众人心中一惊,纷纷起身,涌向老太太的院子。
庄晚落在最后,将怀里的酒瓶递给竹心,轻声道:“把这个处理掉。再去接少夫人,带她到老太太院里找我。”
云溪在外边等久了,怕是会担心。眼下最凶险的一环已经过去了,可以让她过来。
竹心领命,匆匆退入夜色。
庄晚这才提起裙摆,随着众人一起返回老太太院中。
此时老太太已被赵嬷嬷扶到床上躺着。
嘴边血迹未干,整个人抽搐着,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庄有仪冲到床边,大声道:“娘——您怎么了——”
庄老夫人看到床边围了一圈子孙,面色涨红,转而变得痛苦。她张了张嘴,只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随即猛地一咳,咳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庄有德这才慌了,赶忙打发人去请大夫。
庄有仪猛地站起身,瞪着垂手立在一旁的赵嬷嬷,厉声道:“你老实交代,你给老太太喝的什么东西?”
赵嬷嬷浑身发抖,声音打颤:“……是……是二爷从潸州带回来的……果……果酒……”
“胡扯!我去潸州不假,可我何时给娘带过东西了?”
“可……老太太说,是二爷您孝敬的……”
“酒壶在哪儿?”庄有德插嘴。
赵嬷嬷颤巍巍指了指桌面。
庄有德大步走过去,拿起酒壶,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壶壁上藏着两个极细的小孔。
他听说过这种酒壶,叫阴阳壶。里边装着两种酒,一种有毒,一种无毒。按住其中一个气孔,一边的酒倒不出。按住另一个,倒出的便是另一边。
他让人拿来两个杯子,当场试了试。
果然,按住左边小孔时,大拇指处有一种被吸住的感觉。倒出的两杯酒,肉眼看上去毫无区别。但凑近闻,其中一杯带着淡淡的幽香。
庄有仪看他这一番操作,自然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接过那杯带香气的酒闻了闻,随后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张口就要骂赵嬷嬷。
定是这个贱婢搞错了,才让母亲喝下了那杯加了料的酒。
可,这怎么开口?
庄晚站在人群前方,神色疑惑:“二叔,这酒有什么问题么?为何我喝了没事?”
庄有仪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难道要告诉她,母亲本想给你下药,把你送到表侄子床上去?
可这酒就算有事,为何会影响到嗓子?莫非是火气攻心,才导致这般?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啊——”了一声。
众人纷纷回头。
“二伯,那屋里有人——”
众人瞬间惊呼一片:“这是祖母的屋子,怎么会有人?”
“莫非是吉祥?”
“吉祥姑姑在外头呢!”
庄晚神情一肃:“莫非是有人想加害祖母?”
其他人立刻抓住了这一点。
“老爷,报官吧——”不知谁喊了一声。
“报官!”“快去报官——”“家里进了贼人了——”
庄有仪和庄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动静。
结合今晚老太太的举动,不出意外的话,里边藏着的人,应该就是周秉。
庄有仪心里气得不行。怨老太太拿他的名头来做这事,又怨她办事不力,闹成这般不可收场的局面。怨那个表侄子,自己不行,还要母亲帮他做这种事。
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
他只得喝住众人:“都闭嘴!老太太误食了东西,已经昏迷过去了,你们还这般吵闹,是想上天吗?”
众人安静下来。
此刻门后,死死抵住门板的人,身子抖如筛糠,冷汗直流。听到外头的声音被压下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庄晚却不依不饶:“二叔,您方才一直在看那酒壶。莫非这酒壶有什么蹊跷?”
庄有仪摆摆手,强作镇定:“酒壶没什么蹊跷,就是个普通的酒壶。依我看,你祖母应当是误食了别的东西。等会儿对她身边几个人好好盘查一番便是。”
庄晚松了口气:“酒没事就好。要不然,会有人以为我给祖母下毒呢。”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庄有仪皱眉:“胡说什么?大过年的,什么毒不毒的?”
庄晚摇头:“今日房中就我与祖母二人,连带赵嬷嬷。祖母出事,我难辞其咎。二叔不要怨我晦气,但我觉得还是报官为好。一来可查到真凶,免得日后提心吊胆。二来,也算是还我一个清白。”
庄有仪脸色一沉:“家里的事,报什么官?是嫌老三闹的笑话还不够多么?况且,没人说是你的错。你方才都要走了,若不是母亲让人请你回来,你也无需受这无妄之灾。”
庄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
领头的径直走进屋内,朗声道:“官兵巡夜,正好巡到附近。你们府上有人报官,说家里进了贼人,给老太太下毒了。我等特地赶来一趟。”
那人说着,目光落在里屋紧闭的门上,问道:“那贼人可在里面?”
庄有仪一见,脸色大变,赶忙上前赔笑:“误会,都是误会!家里发生些小事,哪能劳烦几位差爷大驾光临。几位爷巡夜到现在,怕是还没吃饭吧?快,老四,赶紧安排人把热饭端上来,给几位差爷填填肚子——”
那官差却摆了摆手:“饭就不吃了。既然来都来了,有什么事,何不说给我们听听?”
正说着,却听“砰”的一声巨响。
旁边一个高个子官差冷不丁飞起一脚,朝那门板踹去。
普通的门板哪经得起他这蓄了全力的一脚,瞬间被踹出一个大窟窿。原本撑在门后的男人,也被那一脚踹得扑倒在地。
领头的官差一见,如同钓鱼佬瞧见了大鱼,哈哈大笑:“还真藏有人,快,进去把他给我拖出来!”
另外两名官差立刻钻入破洞。
随着一阵惨叫,破门从里面被打开。两名官差拖着一个浑身发软的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周秉,还能是谁?
领头的一乐:“就你这小白脸,跟人家庄老太太有什么冤仇,要下毒害她?”
旁边那高个子冷不丁道:“老大,别不是藏奸吧?”
其他人早在见到周秉被拖出来时,就已议论纷纷。再听到高个子这话,顿时目瞪口呆。
侄孙和姑奶,差了两辈。
若是正常往来,倒也没什么。可怎么藏在里屋一声不吭,老太太还中了药?
庄有仪和庄有德知道内情,可拦不住想看笑话的儿媳、八卦的妾室和多嘴的下人们。
一时间,厅里嗡嗡作响。
庄有仪硬着头皮道:“差爷,这是我们家的表侄子,藏在屋里……玩呢。”
领头的不信:“这么大个人,藏在里边不吱声?非要我们揪出来?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庄晚这时出声了:“差爷,方才我与祖母一同喝酒。我喝了几杯没事,祖母才喝了一杯,便成了这般模样,浑身像着了火似的。既然您几位都来了,何不帮忙查一查?”
话一出口,庄有仪两兄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阿晚,家里的事,何必麻烦官差?”
庄晚直视二人,坚持道“今日只有我与祖母在房中饮酒,祖母如今卧床吐血,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领头的官差笑眯眯走过来:“方才喝的什么酒?酒壶在哪儿?酒杯呢?”
站在桌边的庄有德下意识伸手去抓那阴阳酒壶。
高个子眼明手快,一个箭步蹿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将酒壶捞在手里。
他摇了摇,笑道:“里边还有酒,回去找大夫验一验。”
说着又掏出一块巾布,将那几个杯子一并收了起来。
此时庄家两兄弟的脸色已经发白。而被两名官差架住的周秉,已是全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如今已是秀才身份,不日就要上京赶考。
若是这事记录在案,或是传了出去,他这辈子,怕是要完了……
他挣扎着,踉踉跄跄朝庄晚扑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到她跟前,哭道:“阿晚……求求你了……不要……我往后,再也不去招惹你了……求你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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