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再没有那时的得意,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眼看那身影越走越近,他吓得连忙转过身,膝盖跪爬着一路乱窜,窜进花丛中。
直到贴身小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猛地停下来,转身往外望。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也不见了。
“四爷——四爷——”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钻心地疼,往外边跑了一步。
外边也没人。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他转头看着小厮。
小厮道:“小的刚从外边进来,院子里也没见有旁的人。”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往水桶那儿走去。
就在这时,内院一丫鬟着急忙慌往外跑,口中还一直叫着“四老爷”。
庄老四此刻惊魂未定,最怕有人一惊一乍。
他转过身,骂道:“慌里慌张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丫鬟终于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少爷方才喝了口隔夜茶,这会儿上吐下泻,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夫人让您赶紧差人去大夫。”
庄老四顿时如遭雷击,站在水井旁边,浑身发抖。
她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
钟晚这边,正在做烤鸭。
自三天之前将母亲遇害的事情告知钟知意后,钟知意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门,出来便告诉她,庄家的事,以后便由她接手了。
钟晚当初在得知真相的时候,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她没有拒绝,只是将自己计划到一半的事情交代给她。
只愿她至少也能出口恶气。
她不知道钟知意要怎么对付庄家,这事她不再插手,这几日便全身心继续弄烧鸭。
烤鸭一般要经过填料、腌制,烫皮、充气,再上脆皮水,然后进行风干,最后才进行烤制。
钟晚这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烤,整个流程已经做得非常熟练。
今日又将之前的腌料重新调整一下,这会儿在给鸭子充气。
现代有机器充气,但在古代,只能用竹管代替现代的软管,人工进行吹气。之前都是她自己吹,这次季云溪见了,跃跃欲试,也要试一下。
可惜肺活量不够,吹了几口就没气了。
钟晚见状,便把活儿接过去,对着她刚才含过的管子直接吹。
季云溪嗔道:“上边还有口水呢,你也不擦一下。”
钟晚正要吹气,听云溪这么说,转过头:“你身上哪些水我没吃过?”
季云溪大窘,慌忙朝四下望了一下,幸好灵儿和小桃趴在水缸边上玩蚂蚁,没有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
钟晚一鼓作气,朝着管子用力吹气。
待吹得差不多了,才把管子抽出来,手指飞快地捏住鸭颈处的皮口,防止漏气。
那只鸭子被吹得圆鼓鼓的,皮肉之间撑开一层透亮的空隙,像一只饱满的气囊。
她拎起来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气的地方,才用绳子绑好气口。
“行了,这只可以了。”她说。
季云溪还站在旁边,脸上那点热意还没散尽。她瞪了钟晚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拿下一只鸭子。
手刚碰到鸭身,钟晚就从后面伸过手来,接了过去。
“我来吧,我手都脏了。”
她说着,又把竹管对准了鸭颈。
季云溪站在旁边,看她鼓着腮帮子往竹管里送气,两只手稳稳地握着鸭身,面不改色,一口气就把那只鸭子也吹胀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做一件正事,连吹鸭子都吹得认真。
别人家大小姐,会有几个会亲自吹鸭子?
“你确定不要我帮忙?”她问。
钟晚见她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于是把鸭子放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去调脆皮水吧。昨晚上那锅,我觉得糖放多了些,今天少放两勺,试试看。”
季云溪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
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盆,里头是昨晚调好的料汁,麦芽糖已经沉在盆底。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了尝,觉得甜得有些发腻。倒掉一半,重新兑了白醋和料酒进去,又搅匀了,重新尝过,才觉得差不多。
“行了?”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走到她旁边了。
“嗯,你试试。”季云溪递过勺子。
钟晚接过来,浅浅地尝了一点。
“差不多,这个味道不会喧宾夺主。”
她说着,端起那只陶盆,走到案板前,把已经充好气的几只鸭子一只一只拎起来,用勺子把脆皮水从鸭颈处往下淋,均匀地浇遍每一寸皮面。
料汁淋上去,在鸭皮上挂了一层薄薄的亮膜。
她淋得很仔细,连翅膀底下、鸭腿根部这些地方都翻过来淋到了。
季云溪蹲在旁边,把淋过汁的鸭子一只一只挂到架子上,让它们通风风干。
她挂完最后一只,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那一排鸭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没开烤,就开始流口水了。”
钟晚道:“这几天的调的味道都已经有八九成相似了,楼里的烤炉后天就能用,我打算后天就开始上这道菜,你觉得如何?”
季云溪道:“就你精益求精,早几天前我就觉得可以了。再说了,那家的味道又不是最终的答案,咱又不必跟他们的一模一样。”
钟晚点头:“嗯,我听你的。”
季云溪见她回答得乖巧,挑眉:“这会儿这么听话,不拗了?”
钟晚笑笑:“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谈笑风生,而不是烂在庄家的泥潭里,都是因为,对我娘子的话言听计从。”
季云溪嗔道:“倒是学会贫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我要投首
庄有德的小儿子是吃坏了肚子,并非被人下药。
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说是积食引起的热症,喝两剂药就好。
可庄有德不信。
他坐在床边,看着小儿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目光阴晴不定。
四夫人端着药碗进来,他忽然开口:“这药是你抓的?”
四夫人被他问得一愣:“不是,是前院的小厮去抓的。怎么了?”
“没什么。”庄有德把目光收回去,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到了半夜。
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庄有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四夫人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是不是忘了插门闩?”
庄有德没有应声,起身走到门口,门闩果然没插。也是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别人取下来的。
他重新将门关好,插紧门闩。
可第二天、第三天,那扇门总是在半夜里自己打开。
他赶忙请人换了新门闩,换了更沉的门框,可门照样开。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没有睡,站在门后等着。
子时刚过,门闩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门缝里拿细铁片轻轻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门就开了。
他一把拉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开始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气味,淡淡的,像烧过的纸灰混着旧香,若有若无的。
闻得到,就是找不着。
他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通风,那股气味散了一阵,但入夜之后又回来了,不浓,只是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尖前头。
他的指甲开始劈裂。
先是右手拇指,没有任何原因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疼,但看着渗人。
过了两天,左手的食指也裂了。他把指甲剪短,可新的裂痕又从别处长出来。
四夫人问他怎么了,他神情疲惫:“可能是干活时磕的。”
这幅模样,哪里还有先前把醉仙楼弄到手时候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四夫人欲言又止,他们四房底下奴仆也有十来个,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干活了?
庄有德开始睡不着觉,也不敢睡。
白天他强撑着在外头走动,晚上他坐在灯下,把所有的门窗都锁死。
可那些怪事依然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先是家里养的看门狗,忽然在院子里发了狂,撞翻了晾衣杆,把他前两天才晒好的冬衣踩了满地的泥印子。
他这些日子被折腾得一点就炸,当场就把狗拿了,一棍子敲死。
后来,狗子头七那天晚上,有人在后院烧纸。
火光在墙根底下亮了一下,又灭了。
庄有德冲出去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摊纸灰,还微微地冒着热气,可四下里没有人影。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纸灰,灰烬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的指甲又开始裂了,这回是其他手指。
四夫人试探着问他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他难得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只是呆坐了很久,最后才点头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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