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来了,摆香案、画符、念咒,在院子里洒了一圈法水。
庄有德坐在帘子后头,看着那道士挥着桃木剑比画,听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道士做完法事,走到帘子前头说了一句:“东家,宅里清净了,往后不会再有事了。”
庄有德没有说话,只是从帘子缝隙里看了那道士一眼,然后让人把道士送走了。
那天晚上,他的门没有再开,也没有气味,没有狗叫,没有火。
只是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整夜没有合眼,盯着那扇门,直到天亮。
他已经静不下心来了,就算那些声音和动静都没了,他还是害怕。
天亮之后,他去了庄老二的院子。
庄老二才刚起床,睡眼惺忪。
见他一大早就来,不耐烦道:“又怎么了?没事干就去醉仙楼看看,那些人又在偷懒了。”
说着将肥胖的身子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不满道:“当初酒楼是你非要拿下来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我也没法子了。”
庄有德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嘴,说道:“二哥,我要去投首。”
庄老二闻言,以为自己没听清,拧着眉头低喝道:“投首?投什么首?你犯什么事了?”
庄有德看着他,说道:“当年大嫂死了,是我们几兄弟和母亲合谋,我选择了下毒,我要去投首……”
这句话说出口,这些时日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舒了一口气,说道:“二哥,我们去投首吧。”
庄老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酣春楼。
有三人直奔酒楼而来。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三十出头的蓝袍男子,还有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
三人落座后,蓝袍男子招呼跑堂:“鸡鸭鱼牛羊,各整一个招牌菜。”
跑堂看着三人问:“客官,就您三位吗?”
“对,就我们仨。”
“咱酒楼菜量大,您三位点这么多,怕是吃不完——”
“你甭管,菜钱照付。”蓝袍男子摆了摆手。
跑堂麻利地应下,一一记了:“鸡是白切的,鱼您要整条还是切片?”
“整条的。”
“甜口咸口?咸口清蒸,甜口糖醋。”
“糖醋的。”
跑堂记完,又问:“咱酒楼今日有新菜,脆皮烧鸭。头一天上,三位要不要试试?”
年轻人抢着问:“烧鸭?好吃吗?”
跑堂笑了:“客官,咱开门做生意的,不好吃哪敢往桌上端呐。”
“那来一份。”
“给您三位来个小份的,先尝尝,好吃了再加。”
蓝袍男子看他一眼:“你这伙计,倒会替我们省钱。”
跑堂连连摆手:“是小的眼拙,看三位面善,不敢让您破费。”
蓝袍男子没再说什么,又补了几道菜,一共十二道。
跑堂退下后,年轻人压着嗓子开口:“这酒楼才开半年,名气倒不小。我看了他们菜单,海鲜没几样。不像望江楼,主打就是海鲜,很多外地来的人,就奔着这一口来的。”
蓝袍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咱们靠海,吃的就是那一口鲜。”
“三叔公更中意望江楼吧?”他转头看着老者。
老者没吱声,低头喝茶。
年轻人挠了挠头,“问题是咱们要办的是宴席,十来桌客人,口味不一。不是人人都好海鲜那一口。”
“先吃吃看,”一直没开口的老者终于说话了,声音不紧不慢,“外头传得再响,也不如自己嘴巴说了算。万一都是花钱买的托呢?”
老者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大堂里的客人。
这时午市早就过了,一楼还坐了六七成,二楼廊道上也有伙计端着菜碟快步走动。
蓝袍男子往椅背上一靠:“望江楼没有能放十张桌子的包间,一楼二楼都是敞着的,几拨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块儿,闹哄哄的,别说谈事了,吃饭都吃不清净。”
年轻人已经发现新大陆了:“这桌子能转!”
他伸手拨了一下桌面,圆盘轻轻转了个角度,“不用站起来够菜,这个好。”
老者瞥了一眼:“新酒楼总爱弄些奇技淫巧。可酒楼归根到底是吃饭的地方,味道不成,桌子能转成风车也没用。”
话刚说完,菜就上来了。
白切鸡、松鼠鳜鱼、红煨肉、小炒黄牛肉、炙烤羊排……摆了一桌。有了转盘,伙计们只需一个口上菜,也不怕从谁的头上端过去。
三人看着这些菜色,难得一见地咽了口水。
视觉和嗅觉,最先起作用,年纪小的那个,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拿了个羊排。
蓝袍男子瞪了他一眼。
他赶忙笑嘻嘻地夹了一块放到老者的碟子上边,“三叔公,趁热着吃。”
三叔公早就被这香气勾得唾沫满口,也不再矜持,夹着羊排就往嘴里送。
就咬了一口,忍不住眼睛一亮。
旁边的年轻仔已经眉飞色舞地开口:“大哥,太好吃了。”
蓝袍男子见状,也给自己夹了一条。
焦脆的表皮咬下去喀嚓一声,底下的肉又嫩又多汁,香料味渗进肉.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
“这火候确实可以,”他又咬了一口,“香料味浓郁,像是北境那边过来的货。”
老者没吱声,正在跟羊排较劲。
这些羊排不知道怎么烤的,焦香的外皮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一咬就爆汁,让人嚼着都舍不得咽下去。
总算嚼完了,他也没说话,把骨头搁在碟子边,又伸筷子去夹了一块。
年轻仔忍不住问道:“三叔公,怎么样?好吃吧?”
蓝袍男子低声呵斥道:“好好吃饭,不许多嘴。”
年轻人没讨个好的,便不再浪费唇舌去说话,把筷子转向中间那碟红煨肘子。
肘子炖得琥珀色的大肘子,皮肉微微颤着,一戳就散。
他才吃了一口,就冲着跑堂喊:“小二——快快快,上米饭!”
这样的肘子不拌着米饭吃,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肘子,送进嘴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来一鼓米饭吧。”
蓝袍男子诧异地看着他:“叔公,能吃那么多米饭?”
老者慢悠悠地嚼着:“你看看这些菜,哪一道不下饭?他一个人能吃三四碗,不如要一鼓,划算。”
米饭上来,脆皮烧鸭也上来了。
祖孙三人何曾见过这样烤得金黄色的烧鸭,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这次没有冒失,先夹了一只鸭腿放到老者碟子里,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鸭皮入口,焦脆的声音清晰可闻,接着是鸭肉,紧实却不柴,汁水顺着牙缝渗出来,带着果木炭火特有的焦香。
老者面无表情地把那块鸭腿啃完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蓝袍男子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目光在盘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这鸭子,望江楼做不出来。”
老者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放下,开口:“就定这儿了。”
蓝袍男子愣了一下:“三叔公,菜还没试完……”
不远处的两个跑堂,听着三人的对话,想起他们刚来时那倨傲的姿态,忍不住挤眉弄眼地偷笑。
这时,旁边一桌客人招手道:“小二——那什么烧鸭,给我们这桌再上半只。”
靠近的跑堂赶忙上前道:“客官,今日的烧鸭卖完了。”
“卖完了?这晌午都还没过你说卖完了?”
跑堂赔笑道:“实在对不住,这烧鸭今日是头一天上,咱后边几个厨子也不知道大伙儿喜不喜欢,不敢做多,就做了十只。这不,才上几桌,那边叫加菜,就没了。”
“哎,你们真是不会做生意,这样,我明日还来,给我留一只。”
这边桌子,三人也将这话听入耳中,老者忙道:“去,跟掌柜把那十桌子的包间订下来,别到时候被人捷足先登了。”
蓝袍年轻人赶忙站起身往柜台去。
后厨。
钟晚特意让人开出一个屋子做烤炉,专门用来烤烧鸭用。
今天出了第一批烤鸭,这会儿回来的反馈都特别好,她正好一边把烤鸭的做法手把手交代下去。
教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打荷的那小丫头,叫小果。人长得黑,特别勤快,眼里有活。宋宁给她的评价还是比较高。
钟晚见她火烧得好,办事认真,便将烧鸭这个活交由她负责了。
抹的酱料,还有脆皮水,都是由钟晚亲自调配,这些酱料,已算是酣春楼的秘方了。至于教授烤鸭子的技巧,主要还是对时间和火候的把控,包括腌制和风干的时间,什么时候烤多大的火,什么时候该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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